近期，全球首例冻存17年的儿童睾丸组织完成自体移植，并成功产生精子，为放化疗患儿的生育力保护开辟了全新方向。
这一突破将如何改写临床诊疗格局、破解患儿不育难题？“医学界”专访了深圳中山妇产医院生殖泌尿男科主任宋明哲。
撰文 | 郭雪梅
一块睾丸组织，在零下196℃的液氮中沉睡了17年。当它被重新唤醒、植回主人体内时，竟再一次产生了精子。
近期，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VUB）联合布鲁塞尔大学医院，完成了一项开创性手术：一名患者在童年时期（10岁）冷冻保存的未成熟睾丸组织，历经17年低温储存后成功自体移植，并顺利生成成熟精子。
这是全球首次在人体中证实该项技术的可行性。目前，相关论文已发布于medRxiv预印本平台。尽管尚未经过同行评审，但它为青春期前患病儿童的生育力保存，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径。
化疗、放疗挽救了全球数以百万计患儿的生命，却也为他们埋下了终身不育的隐患。临床数据显示，约1/3在儿童期接受过化疗、放疗等生殖毒性治疗的男性，进入青春期后会被确诊为无精子症。
而青春期前的男孩，睾丸尚未发育，无法像成年男性那样冷冻精液，这一群体的生育力保存，长期是医学难题。
深圳中山妇产医院生殖泌尿男科主任宋明哲告诉“医学界”，这项成果有望为无数儿童肿瘤患者带来新希望。但他也提醒，该技术仍存在诸多局限，长期冷冻青春期前未成熟睾丸组织的安全性等一系列问题尚待逐步攻克，距离大规模临床普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论文截图
冻存17年的睾丸组织“复活”了
据论文披露，此次接受手术的匿名患者自幼确诊镰状细胞贫血。这是一种遗传性血液病，根治需接受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而移植前必须用白消安、环磷酰胺等高强度化疗药物进行清髓预处理。
这类药物生殖毒性极强，会对睾丸生殖细胞造成不可逆损伤，极易导致患者成年后永久不育。由于确诊治疗时患者年仅10岁，尚未进入青春期，睾丸还无法产生成熟精子，临床常规的精液冷冻技术完全无从施展。
为最大限度保留未来的生育可能，2008年，在完成三年羟基脲保守治疗后，经患者本人及家属充分知情同意，医疗团队为其实施了单侧睾丸切除术。
术中，团队将切下的睾丸组织分割成细小碎片，加入专业冷冻保护液，以半控温慢速冷冻技术存入液氮长期保存。冻存前的组织学检测确认，样本的生精小管结构完好，且含有具备分化潜能的精原干细胞。
完成生育力保存后，患者如期接受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最终临床治愈了镰状细胞贫血，平稳走过童年与青年时期。
2022年，成年后的患者因生育需求，就诊于布鲁塞尔大学医院生殖医学中心。2022至2024年间，他先后三次接受精液检查，结果均提示无精子症。团队进一步对其体内留存的睾丸进行了组织取样，也仅发现两枚形态异常、无正常功能的精子——自然生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转机出现在2024年底。这一年12月，患者通过术前筛查，符合手术标准，正式进入“睾丸组织自体移植重建生育力”概念验证临床试验。
2025年，医生将冻存17年的睾丸组织样本解冻，筛选出11块大小合适的碎片，分别植入患者残余睾丸内的4个位点与阴囊皮下的4个位点，以对照两种不同微环境对组织存活与生精功能的影响。整台手术历时近三个小时。
睾丸组织切除及移植位点示意图
此后一年，团队每三个月开展一次全面随访，持续监测患者血清性激素水平、精液指标以及移植物的形态、血流。数据显示，患者性激素水平始终平稳，精液中依旧未检出精子。
移植满一年后，医生按计划取出全部移植物进行实验室分析。
结果令人振奋：植入睾丸内部的移植物结构致密、组织活性强，检测到活跃的精子发生过程，并经酶解分离出成熟且具有活动能力的精子；反观阴囊皮下的移植物，则出现明显纤维化，未发现任何生殖细胞。
值得注意的是，该患者冻存组织中的精原干细胞数量“异常稀少”，而正是这极小的一部分细胞，在回植后重新点燃了生精的火种。
“这是一项重大发现，会让更多人有望拥有自己的亲生孩子。”领衔这项研究的VUB教授埃伦·古森斯（Ellen Goossens）评价道。
研究团队也解释，移植组织并未与人体输精管道相连，这是精子无法进入精液、患者不能自然生育的核心原因。不过，本次获取的精子已完成冷冻保存，未来患者可借助辅助生殖技术实现生育。
有望为数万患儿带来生育希望
得知这例“全球首例”手术后，宋明哲评价：“这确实给生殖医学界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他介绍，此前相关研究长期停留在动物模型层面。早在2018年，全球首只借助该技术诞生的非人灵长类动物——一只恒河猴Grady便已问世，灵长类实验也证实冻存青春期前未成熟睾丸组织移植后可顺利产生精子。但这项技术，始终未能真正实现人体落地、应用于临床。
在门诊，宋明哲也遇到过不少有此类需求的患儿家属。“曾有父亲带着白血病患儿来咨询生育力保存方案，但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他，提前冷冻保存青春期前未成熟睾丸组织、待成年后再移植的技术尚未落地临床。出于安全和不确定性的考量，多数家长不会选择冒险尝试。”
更棘手的是，这项技术过去始终存在难以规避的安全隐患。宋明哲解释，肿瘤患者的睾丸组织中可能残留微量肿瘤细胞，一旦回植体内，便存在肿瘤复发、病情反弹的潜在风险——这也是很多家长在了解详情后最终放弃的重要原因。
深圳中山妇产医院生殖泌尿男科主任宋明哲
而需求的基数，并不小。据《国家儿童肿瘤监测年报（2024）》，2021至2022年，全国0—19岁新发肿瘤患儿达63218例，其中男孩占54.96%；占比前三位的癌种分别是白血病（30.68%）、中枢神经系统肿瘤（18.41%），以及恶性上皮肿瘤和黑色素瘤（10.41%）。
目前，绝大多数儿童肿瘤的根治都依赖规范化化疗。
宋明哲指出，男性睾丸中的生殖细胞对化疗药物极为敏感，在儿童白血病、淋巴瘤等肿瘤的治疗中，烷化剂等药物会直接杀伤睾丸内的精原干细胞，导致患儿成年后永久丧失产生精子的能力，而临床对此至今尚无有效对策。
与成年男性可在化疗前冻精不同，青春期前（约13岁以前）的男孩睾丸尚未发育，既无合适的取精方法，家长也往往难以接受侵入性的睾丸活检，担忧手术创伤、发育风险等问题。这一群体，长期是生育力保存领域的盲区。
据“ScienceAlert”报道，自2002年起，布鲁塞尔大学医院在全球率先开展青春期前未成熟睾丸组织的冷冻保存项目，旨在为患儿保留未来生育的可能。
此后，全球多家医疗机构陆续跟进，目前已有超过3000名男孩完成睾丸组织冻存。
宋明哲介绍，国内目前仅有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等极少数机构，正在开展白血病等患儿睾丸组织冷冻保存的相关探索。随着此次全球首例人体移植的成功，12岁以前、睾丸尚未发育的儿童肿瘤患者，终于看到了希望。
仍有局限
值得注意的是，宋明哲反复强调，这项技术目前仍有明显局限。
自体睾丸组织移植回睾丸后，虽能完成精子发生、培育出成熟精子，却并未修复生精小管与输出小管之间的连通结构。这意味着，生成的精子无法经由人体自然射精管道排出，患者暂时无法自然生育。
接受该技术的患儿成年后，仍需通过手术取精，再结合卵胞浆内单精子注射术（ICSI，即第二代试管婴儿技术）才能实现生育。
若未来要进入临床常规应用，不仅需要辅助生殖技术的配套，更要经过大批量、长周期的临床试验反复验证。
同时，该研究仍处于预印本阶段，尚未经过同行评审，临床证据级别相对有限，技术落地还有诸多关键问题亟待解答。
宋明哲指出，首先，还需开展大样本、多中心的对照研究，验证移植组织的稳定性与安全性，并确认移植后产出的精子可经ICSI诞下健康子代，形成完整、闭环的临床证据链。
其次，肿瘤细胞的残留风险，需要更完善的筛查与清除技术；最后，部分睾丸组织的冻存时长可达17年之久，长期冷冻、复苏后生成的精子是否存在基因变异或表观遗传学改变，是否会影响子代健康，都需要长期随访数据来佐证。
这份审慎，也是研究者的共识。
“这项技术专为恢复生育力而设计，但我们目前还无法保证它一定成功、患者一定能拥有孩子。”布鲁塞尔大学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生育专家维尔莱·弗洛伯格斯（Veerle Vloeberghs）坦言，“不过，这些年轻人如今拥有了不久前还不曾有过的选择。”
在英国爱丁堡大学主持同类试验的儿科内分泌学家罗德·米切尔（Rod Mitchell）则始终相信这条路走得通。
他表示：“如果你冷冻组织并让细胞存活，它们就应该具备潜力。你是把组织放回了最适合它的环境里，去激活它。从科学和生物学上讲，这说得通——可即便如此，它在现实中发生时，依然令人惊叹。”
或许在不远的未来，随着技术壁垒逐一攻克、临床数据不断积累、技术规范日趋完善，这项突破性技术能真正走出试验阶段，让无数历经病痛的孩子在战胜疾病之后，依然握有完整的人生与生育选择权。
参考文献：
1. World First Transplant: Man Regains Viable Sperm From His Childhood Testicle Tissue. ScienceAlert. https://www.sciencealert.com/world-first-transplant-man-regains-viable-sperm-from-his-childhood-testicle-tissue
2. First successful transplant of human immature testicular tissue after gonadotoxic therapy during childhood. medRxiv. https://doi.org/10.64898/2026.03.04.263474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