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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7月23日,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在美国费城开幕,现场揭晓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中国青年数学家邓煜、王虹双双获奖。菲尔兹奖由国际数学联盟颁发,是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每四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不超过四位,以奖励当年未满40岁、在数学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学者。
此前,获得该奖项的华裔数学家仅有丘成桐、陶哲轩,他们的教育与学术训练主要在海外展开;而邓煜、王虹两人都曾是北京大学的本科生,他们的获奖被看作是中国数学教育的重要时刻。
在菲尔兹奖揭晓后,记者以网络连线的方式对邓煜进行了专访,37岁的他现任美国芝加哥大学数学系终身教授。
记者:一个网友留言问,为什么用这么长的时间研究这个课题?
邓煜:我们做的所有尝试,都是为了更好理解世界而做出的努力。从具体问题来讲,如何从微观到宏观,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对我来说,数学就是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我希望对世界有更好的理解。
国际数学联盟表彰邓煜在偏微分方程领域的一系列贡献,其中包括从稀薄气体的硬球动力学严格推导玻尔兹曼方程。以此为关键环节,他与合作者完成了从微观粒子运动,经玻尔兹曼动力学,到宏观流体方程的推导,解决了通常所说的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
在1900年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提出23个核心未决的问题。第六问题要求为物理学建立严格的数学基础,其中一个延续至今的重要方向,是解释宏观的气体和流体方程,怎样从大量微观粒子的运动规律中产生。微观动力学具有时间可逆性,因为微小粒子怎么撞都能原路返回,是可逆的;但宏观过程却呈现出耗散和方向性,比如宏观流体流起来就一去不回头。在两者之间建立完整、严格的数学推导,长期以来一直存在关键缺口。
记者:一百二十多年来,数学家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为什么你能完成这项突破?
邓煜:我们从2018年起,就开始研究一个与之关系密切、但并不相同的问题,做了有好几年。后来,在那个问题中,我们发展出一整套方法,取得了令我非常满意的结果。2022年底,我们和别人讨论时,了解到粒子系统中存在这样一项公开难题。随后我们发现,这个问题和我们之前做的,有对应关系,我相信这套已经发展出来的方法,可以用来解决粒子系统问题。所以在2023年,我们才真正开始着手这个问题。
记者:也就是说,你的研究是水到渠成,正好有匹配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邓煜:对,这也存在运气的成分。就是你刚好碰上了这样一个问题,刚好此前发展出的工具可以解决它。大部分情况还是为了解决问题去发展工具。
2023年初,邓煜联合密歇根大学数学系教授扎赫尔・哈尼、助理教授马骁组成三人团队,正式开展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攻坚研究,他们此前发展出的累积量框架和新的切割算法,能够控制大量粒子在长时间演化中形成的复杂碰撞关联。2025年3月,三人发表近两百页的论文,解决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中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狭义版本。
记者:当你发现可以用这套工具解开难题时,内心会很兴奋吗?
邓煜:从心态上来说,我肯定清楚这应该是个非常不错的成果,大家可能都会很重视。但是具体来讲,完成这项工作之后,我确实是有点精疲力尽了。
记者:为什么解数学题也会让人精疲力尽?
邓煜:因为你要想很多事情。首先是有体力劳动,一百多页的文章,要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其次你要思考很多东西,证明过程当中,每一步怎么推导,非常多的细节都要考虑。这个过程既耗脑力,也耗体力。前后整整花了四个月写完文章,论文发布出来时已经太疲劳了,没有精力去太兴奋了。
获得菲尔兹奖之后,邓煜走入大众视野,人们留意到,这位青年数学家兴趣广泛。除了数学,他还喜欢游戏、动画、围棋、诗歌。年少时距离职业围棋赛道仅有一步之遥,至今仍保持着下围棋的习惯。他还喜欢诗歌,长期坚持旧体诗词创作。
记者:你不仅数学好,还背诵古诗词,甚至写古体诗。你喜欢诗词的什么?它和数学实在是相差甚远。
邓煜:比如从格律诗词角度来讲,音韵、节奏都富有美感。而且诗词也是一种抒发内心想法的工具。有时写点文字,能够调节心情,转换思维方式。
邓煜,1989年生于深圳,在父母的启蒙下,自幼展现出对数学的兴趣与天赋。从2005年开始,邓煜连续两年在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获得金牌,之后入选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队。2006年7月,在读高二的邓煜斩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
记者:你表现出远超旁人的数学能力,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邓煜:就是到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时候,全世界可能有几十个金牌,我觉得我能拿到这样一个成绩,自己是不是确实适合数学领域。
记者:这次获奖给你带来哪些改变和影响?
邓煜:当时我比较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确实有希望在数学上做出一些成果。后来学习数学时,我发现学数学的话,我个人感觉还是很享受的。
记者:享受学数学的什么?
邓煜:我学会一些东西,能够解出一些题目时,觉得很有成就感。高三那一年,我没有任何确定的计划,当时学校想让我再参加一年竞赛,但是我觉得已经参加过一次,不太想再重复一次。于是后来近一年,一边学习高中其他课程,一边学习大学课程。那一年我觉得还是不错的,对我来讲也是方向上的转换。参加竞赛时,我对数论关注比较多,后来在高三那一年,学了很多分析的知识,之后转向分析,跟那年也有挺大关系。
2007年,邓煜凭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的成绩,被保送到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9年,他转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继续本科学习。
从北大到麻省理工学院,再到普林斯顿大学、纽约大学、南加州大学、芝加哥大学,邓煜用了16年时间,逐渐把方向集中到偏微分方程、概率和数学物理的交叉地带。
记者:你一直是自己喜欢什么、想解决什么问题,才去研究什么问题,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邓煜:确实一直以来是,我想做什么东西,不是因为这是一个重大问题我才去做。
记者:对于感兴趣和不感兴趣的,你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邓煜:如果一个问题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以我自己的审美或者品味来讲,认定它是一个好问题、好方向,我自然就会去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记者:对于数学研究者来说,长时间去思考一个问题,是一件艰苦的事,还是一件有乐趣的事?
邓煜:其实都有。我觉得去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对我来说比较有成就感。但是思考没有进展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比较失望。
2015年到2018年,在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做博士后期间,邓煜在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上进展并不顺利。临近求职阶段,学术评价和职业选择带来的现实压力,也第一次变得具体。
记者:恰巧那个时候有金融行业的职位找到你,你考虑过没有?
邓煜:考虑过,因为我当时对自己的工作不是很满意,就觉得,如果接下来没有办法做出更好的数学成果,那我可能就会去做别的,但是后来我觉得还是可以的,所以就没再考虑过这个事情。
记者:你在追求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时,会考虑现实生活的因素吗?比如收入、生活条件、物质条件会不会有改善?
邓煜:当然会考虑。
记者:当时金融机构邀请你的时候,收入想必会比做研究高出很多,为什么不去考虑呢?
邓煜:收入并不是我的优先事项。如果说我觉得没有办法做出更好的数学成果,我可能会考虑做别的,但是如果能继续往下做,我还是希望继续做数学。
2018年,邓煜结束博士后工作,进入南加州大学。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他和密歇根大学数学系教授扎赫尔·哈尼在另一个相关问题中逐步发展出一套新方法。几年后,马骁加入合作;这套从其他问题中生长出来的工具,最终遇上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
记者:你能把这样一个难题解开,你觉得天赋在里面占多少分量?
邓煜:天赋是一个决定下限的东西,而努力能够提升上限。你需要去认真考虑,去思考很久,不然的话你只能做一些比较简单的。凭借聪明,可以做一些小东西;但是一些重要的东西,你是真正需要去想的。机遇,则决定你是否能真正达到你的上限。因为很多时候,刚好有合适工具,刚好能够注意到这个问题,刚好能够做这个问题,然后你能够做出来,这是需要运气的事情。
记者:在努力的过程中,你会觉得痛苦,还是把这些当成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
邓煜:肯定是有痛苦的时候,但是这毕竟是想做的事情,所以我也是非常乐意的。本科时期,我读过一部小说,里面有一段话,说数学家相当于在研究的旅途上,我们当然也会有疲倦的时候,也会有迷失方向的时候,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是在旅途上,会永远向前探索。我觉得这一点很好,会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候,但是不顺利的时候,这依然是我们喜欢做的事情。
在得知邓煜、王虹获奖后,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华裔数学家丘成桐难掩内心的激动,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一直期望至少有一位中国数学家能获奖,没想到这次有两位杰出的年轻数学家获此奖项。”但对于邓煜,天赋、兴趣、长时间的思考,把他带到这里,菲尔兹奖,只是他数学旅程的一个标记。
记者:拿到菲尔兹奖之后,你在业内的学术地位会不会有很大提升?对于后续的学术生涯、研究课题,会带来什么变化?
邓煜:肯定还是非常重要的。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讲,这是对我近几年包括更早阶段研究,一个非常有分量的肯定。另一方面,之后选择问题的时候,会有更多的自由度,可以随心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心态上会觉得有保底的感觉。
记者:你如何看待自己完成的这项成果?
邓煜:无论是从数学还是物理层面来讲,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能够作出非常重大的贡献,我感到非常荣幸。至于将来大家会怎么评价、看待,我觉得这不是我现在考虑的事情。总之我现在能够做出一个相当不错,而且也完全能让自己满意的工作。除此之外,从纯数学角度来讲,并没有什么区别,我拿这个奖或者不拿这个奖,接下来感兴趣什么问题,该做什么问题就做什么问题。
记者:你接下去还会有新的课题、新的目标吗?
邓煜:新的问题还有很多,包括我们最近感兴趣的量子场论的问题,概率方向、偏微分方程领域,也有很多未解决的问题,我希望未来能够再做出一些更好的成果。
来源:董倩/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