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铁隧道 | 参考资料[1]

撰文 | 山矾  

审校 | 乌其多

苏铁(Cycas revoluta Thunb.)是我国南方绿化带的常驻嘉宾。

你可能刷到过不少媒体报道,说它硕大的红色种子有毒,切勿采食。

但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不是没有人曾试图克服它的毒性,以获取茎干和种子中丰富的淀粉资源。

苏铁雌株结的种子 | 参考资料[1]

苏铁丛生的海岛

奄美群岛位于九州以南、冲绳以北,是琉球弧的一部分。这里气候虽温暖,却常受台风和海浪侵袭,且多为岩质地貌,土壤贫瘠。对多数农作物而言,这样的环境并不友好。而身为本地原生物种的苏铁,在漫长的演化中已对频发的台风和风暴潮产生了高度耐受性。

奄美群岛的一角 | 网络

岛屿上成片生长的苏铁 | inaturalist

早期的奄美由若干岛屿社区组成,长期处于相对自治的状态。14、15世纪,奄美逐渐进入以冲绳为中心的琉球国势力范围。1372年,琉球中山王察度遣使来华,琉球正式成为明朝的藩属国。而至1609年,江户时代初期,萨摩藩(今日本九州南部)以武力入侵琉球,奄美群岛自此被萨摩藩实际掌控。

在萨摩藩的支配下,当地被迫将更多土地和劳力投入甘蔗种植。岛民在严酷的条件下劳动,却几乎不能从中获利。甘蔗被出口至九州,成为外部统治者攫取利润的货物。岛上原本以农业、渔业等地方生计为基础的自给系统,也因此被削弱。

18世纪中后期,一系列强台风和风暴潮接连袭击了奄美群岛。海水侵入耕地,土壤大面积盐化,随之而来的是大规模饥荒。

在生存压力下,苏铁成为扭转困局的关键。苏铁的成株高大结实,成列种在田埂上能形成天然屏障,保护沿海农田免受海风和盐雾侵袭。它的落叶富含氮素,能恢复土壤肥力,为甘蔗和水稻等作物的复种创造条件。最为重要的是,它的茎干和种子里含有大量淀粉,在粮食绝收时能充当救荒食物。

 耕地两侧的苏铁篱笆 | 参考资料[1]

因担忧未来类似灾难重演,当地决定在岛屿各处广泛种植苏铁。

这一举措看似是危机下的应急反应,实则有其根基。考古学家长期认为,苏铁是琉球旧石器时代人群的重要食物来源,在新石器时代至公元10世纪的遗址中也屡次出现利用证据。因此,18、19世纪之交的大规模苏铁种植,很可能是对祖传经验的一次系统性重新启用。

此后的历史亦反复印证了这一古老的生存智慧。气候灾害频发、岛屿被封锁,苏铁一次又一次庇护群岛渡过困苦与饥荒。

有毒的苏铁,怎么吃下去?

如果有选择,可能没人会想主动尝试苏铁。

苏铁全株含有苏铁苷(cycasin)等有毒成分。误食未经处理的苏铁种子和茎干,轻则引发严重胃肠反应,重则导致肝衰竭,且具有致癌风险。想要把这种有毒植物变成食物,得经过一套复杂且漫长的加工流程,操作者须具备娴熟的脱毒技艺。

根据记录,奄美当地对苏铁茎干的传统处理方式如下:先削去由宿存叶基覆盖形成的鳞片状硬壳,再将裸露的茎干切成7至15厘米的小块,置于草席下堆放一段时间,使其自然覆上真菌。在黑色真菌及其他微生物的作用下,茎块开始发酵,让淀粉更易分离,毒性成分也能被去除。发酵完成后,再反复用水清洗,随后提取淀粉。

剖开苏铁茎干的外层 | 参考资料[5]

种子的处理同样繁琐,敲开硬壳后,需要经过长时间且多次的浸泡与漂洗。

敲开成熟的苏铁种子 | 参考资料[1]

然而,即便经过如此繁复的工序,食用苏铁依然面临风险。美国人类学家道格拉斯·哈林(Douglas Haring)在过往的调查中曾写到:“时不时会有一批特别有毒的产品,杀死吃下或喝下它的人。”

奄美的传统饮食充分榨取了苏铁的食用价值,它可以被加工成主食,也可以作为万能填充物,用于扩充其他菜肴。据《奄美的食物与食谱》(Shima No Juri, 1999)记载,当地人会将从苏铁中提取的粉料制作成粥、糕团、汤,以及面条和羊羹等食物。发酵后的种子还可用于酿酒,例如地方特色的烧酎。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苏铁味噌,一种将加工过的苏铁种子与煮熟大豆结合制成的味噌,据说味道不错。

苏铁淀粉做的粥 | 参考资料[5]

从“苏铁地狱”到“苏铁救赎”

在与奄美相关的史料中,“苏铁地狱”曾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标签。危机时期,这种有毒植物往往是唯一的食物来源,食用苏铁也因此被视为困苦的标志。在日本本土社会的历史叙事中,食用苏铁的习惯将奄美乃至琉球标记为偏远、粗鄙的“他者”,“苏铁地狱”由此超越了饥荒记忆,成为一种身份贬抑的符号。

然而,标签之下另有真相。作为救荒植物,苏铁持续展现出了非凡的韧性。18、19世纪之交广泛种植苏铁的举措显露了地方远见,帮助岛民抵御了一系列无法预料的未来冲击。

在频繁依赖苏铁应急的时期结束很久以后,这种用途广泛的植物仍在让当地受益,只不过角色已悄然转变。如今,苏铁产品呈现为两种形态:一种是本地生产、私人消费的传统产品;另一种则是经包装、面向本地居民及游客销售的特色食品。

苏铁叶片做的扫帚 | 参考资料[2]

在奄美大岛,作为特产的苏铁味噌最为普及,可以在超市、机场的礼品亭,以及岛屿北部一家名为Aji-no Sato Kasari的商店中买到。

加工过的苏铁种仁、苏铁味增等特色食品 | 参考资料[2]

岛屿文化学者海沃德(Philip R Hayward)认为,该地早已超越了“苏铁地狱”的过去,如今或许更适合用“苏铁救赎”来描述它。

世界各地的苏铁,可能都被啃过

奄美苏铁的故事并非孤例。从太平洋岛屿到东南亚,再到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和中美洲,苏铁类植物(苏铁亚纲)在世界各地的热带及亚热带地区都曾或仍作为救荒食物乃至日常主食。

苏铁类植物的现存分布区域(粉色)和化石发掘点(紫色) | 参考资料[3]

以墨西哥和中美洲北部为例,当地食用的主要是苏铁亚纲泽米铁科的植物,包括双子铁属(Dioon  Lindl.)、角状铁属(Ceratozamia Brongn.)和泽米铁属(Zamia L.)。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当地称为“chamal”的双子苏铁(Dioon edule Lindl. )和狭叶双子铁(Dioon angustifolium Miq.)。这类植物的食用记录至少可以追溯到六千年前,直到今天,墨西哥和洪都拉斯的部分地区仍然保留着食用传统。

食用方式同样绕不开去毒。人们采集“chamal”的成熟种子,去掉外层组织后切块、清洗,再用草木灰水反复处理和煮沸,最后磨成湿面团或干粉。处理后的淀粉可以做成类似玉米饼的“chamal tortillas”,也可制成用叶片包裹蒸煮的“tamales de chamal”(“tamales”塔马利,一种中美洲传统食物,一般用玉米面团包馅做成)。

用双子苏铁种子制作塔马利的过程(图1~图5),也可以做成饼(图6) | 参考资料[4]

值得留意的是,“chamal”在一些社群中不仅仅是勉强入口的救荒植物。相关的人文植物学研究提到,部分食用群体甚至认为“chamal”比同为主粮的玉米更好。它们进入了集市、节庆和宗教仪式,成为了地方饮食记忆的一部分。

所以说,苏铁并不只是有毒的植物,也是人类在漫长的摸索中驯服了风险,得以维持生计的植物。毒性的另一面,是文明对自然边界的一次次试探与跨越。

参考资料:

[1] Hayward, P., & Kuwahara, S. Cycads, sustenance and cultural landscapes in the Amami islands[J]. Locale: The Australasian-Pacific Journal of Regional Food Studies, 2012(2).

[2] Englehardt, J. D., & Carrasco, M. D. From “Cycad Hell” to Sacred Landscapes: Tracing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Cycads in the Ryukyu Islands and Japan[J]. Journal of Ethnobiology, 2023, 43(4): 280-298. 

[3] Coiro M, Allio R, Mazet N, et al. Reconciling fossils with phylogenies reveals the origin and macroevolutionary processes explaining the global cycad biodiversity[J]. New Phytologist, 2023, 240(4): 1616-1635. 

[4] Bonta, M., Pulido-Silva, M. T., Diego-Vargas, T., Vite-Reyes, A., Vovides, A. P., & Cibrián-Jaramillo, A Ethnobotany of Mexican and northern Central American cycads (Zamiaceae)[J]. Journal of Ethnobiology and Ethnomedicine, 2019, 15:4.

[5] https://www.bbc.com/travel/article/20200106-how-a-plant-saved-a-japanese-island

[6] http://www.iplant.cn/

[7] https://duocet.ibiodiversity.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