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这两年越来越常见的一个现象——
“网络法庭”、“网络判官”。
一个热点事件发生后，网络迅速发展成庭审现场。
网友们根据所爆出的照片、视频、文字，乃至于“开盒”当事人的过往经历，就能宣称“真相只有一个”。
水落石出如此简单？
这需要拿到真正的法庭上去接受审判——
COURT！
开庭
华语剧今年最高分，豆瓣8.6。
银河映像出品的最新剧集，以庭审为主要场景，由三个独立单元故事组成。
有不少批评，“节奏慢”“注水剧”“抹黑法官”。
诚然，它节奏慢，与当下流行的“短平快”是背道而驰的。
可若你能耐心看完，将会发现这是今年最宝藏的“神剧”——
它以最大限度的诚实，还原被忽略的现实盲区。
01
我们真的知道真相吗？
第一位主人公，法官方官。
方官是出了名的公正、严谨、负责任、守流程。
即使是控罪书上一个英文名的小错误，都难以逃过他的严厉纠正：
即使只是日期
只要中英文版本的控罪书内容不同
就代表控告两条不同的罪名
辩方是可以因此推翻裁决的
如此恪守规则的人，有一天，没有在法庭上按时出现。
他撒谎装病，试图延迟判决。
因为，当所有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依然摇摆不定——
被告男子，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案件是一桩猥亵案。
年轻女子状告，在接拍私房照的过程中，摄影师男子对她强制性摸胸。
地点：酒店，一个无监控的私密空间。
双方各执一词。
男子称，自己胆子小，所以每一步行动都礼貌询问过女子，包括要上手拍“摸胸照”。
摸胸时，他以为女子的喊救命，只是在配合表演。
难道，是女生的“仙人跳”？
女子反驳，自己虽然答应拍“摸胸照”，但没想到他会伸手进衣服里面，当男子过界把手伸进去时，自己已经立即叫停手。
男子不仅没有停手还冲进厕所打飞机，事后男子还转1000元，留言“对不起”，明明是做贼心虚。
警方还在男子的包里，找出事发当日购买的安全套。
看来，男子是有预谋？
男子对此的解释是，冲进厕所是因为拉肚子，转多钱是因为忘记付过了现金，“对不起”是对补钱的道歉，避孕套是用来保护相机闪光灯的。
每一个解释，也都站得住脚。
如果你是方官，你会怎么判？
直至结局，剧里都没明示出方官的判决。
更多聚焦的，是方官犹疑、纠结、思考的过程。
他不断地沉默思索——
无论是法庭上，还是法庭外，全身心为了案件打转。
他不断地往秤上放硬币——
面对棘手案件时，他会将控辩双方的理据换成一个个硬币，分别放在公平秤上，看理据更偏向哪一边。
他不断地延迟时间，直至最后一刻——
书记员敲门提醒方官，开庭时间已到。
方官盯着桌上的天平秤：
30分钟。
之后，书记员再一次前来提醒。
方官依然在纠结：
15分钟。
剧里一次次地，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过程。
这是在注水？
不如说，这是对空白的一种补充，对现实的一种尊重。
我们在电视剧里常见的法官，往往是判决书宣判的那几秒钟——
总是明智、清醒、洞悉一切的，真相掌握者。
可现实中呢？
面对错综复杂的案件。
最专业的法官，都会有无助的时刻，视野的局限，与举棋不定的摇摆。
法官，也是一个普通人。
而人的所知所见，总是视角有限。
对于屏幕外的观众，这不啻是种警醒：
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法官，公平公正地完成了程序，真相依然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那些网友在网络上捕风捉影，拼凑出来的，与其说是“真相”，更接近于“故事”。
02
我们真的相信真相吗？
一个被冤枉的人，如何洗脱冤屈？
查真相？
不，编故事。
维修工阿蓝，南亚人，卷入一桩盗窃案。
他被指控，趁失主不在的时候，潜入酒店里的房间进行盗窃。
失主称，事发当日，他在巷子里被阿蓝撞倒，然后房卡消失了。
巷子、酒店门外和电梯内的监控录像，都出现了与阿蓝极为相似的身影。
警方在阿蓝的房间里，查出与失主数额一样、面值一样的现金。
所有证据都指向阿蓝，但是阿蓝坚称“不认罪”——
事发当天，阿蓝因为身体不舒服，早下班回家独自休息了。
讲大话？
事实上，剧里也明确地告知观众，阿蓝是无辜者，犯事人是另一名南亚人。
但当阿蓝说自己根本没钱也没胆进那个高档酒店时，所有人都质疑他：
监控里的男子，无论是外形、穿着还是国籍都与阿蓝一模一样，难道是他毫无血缘的双胞胎兄弟？
当阿蓝称，自己手机里与另一名嫌疑人的通话记录，是他的宠物猫解锁屏幕拨打出去的。
法庭上的人更是将之视为天方夜谭，连为他辩护的律师都劝他：认罪啦阿蓝。
会打电话的猫、无血缘的“双胞胎”，听起来很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
当阿蓝讲实话，没有人相信他，觉得他的解释不合情理，人人都当他有罪。
而当阿蓝按照新律师的指示，根据监控编出一个完全没发生的咸湿佬故事，却能说服法官，沉冤昭雪。
我不在乎事实是怎样
你要想一个合情理的故事
在法庭上解释给法官
这样案件才有胜算
阿蓝大惑不解：
讲真话无人信
讲假话反而有人信
这一单元要探讨的，不是悬疑追凶，而是魔幻现实。
这样的荒谬，恰恰是当下常常发生的——
人们相信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心中认定的故事。
很多时候，事件一出，很多网友就会脑补“真相”。
哪一版的说法更顺滑、更符合人性假设、更满足大众的情绪需求，哪一方就容易得到应援，反之则被讨伐。
可当真相长得像谎言，谎言长得像真相，更会编故事挑情绪的人把控着话语权。
我们凭什么认定，自己看到的碎片便是全部呢？
03
打破“一锤定音”
《COURT!》并非没有缺点。
比如不少人吐槽的“节奏慢”，颇为考验观众的耐心。
但在Sir看来，这一部新剧，全方位吊打内娱所谓的“律政剧”。
内娱的，大多是披着律师外衣的悬浮职场剧——
能靠直觉，从看不懂的财务报表中发现问题；
△ 图源：《爱的二八定律》
能骚扰证人，律师在庭审结束后直接飞脚踹证人。
△ 图源：《女士的法则》
内娱律政职场剧像是法盲写出来的。
而《COURT！》的编剧像是泡在法庭里长大的，仿佛将法庭现场搬进荧幕里，令观众能更加了解庭审的过程和细节——
证人的隐私是可以得到保护的。
被告的过往案底，在没有提前报备的情况下，不能作为陪审团判断的依据。
原因是，法庭要遵循无罪推定原则，避免预设被告有罪倾向。
扎实到有点“沉闷”的庭审戏。
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情绪的渲染，没有大快人心的正义宣判，只是一板一眼地遵从法规与程序。
却恰恰能让人看到对“法”的尊重。
但它并不停留在“普法”这一步上，还对“法”进行挑战与追问：
法治的无力之处在哪里？
可以说，法庭是人类理性最极致的场所——
要求有证据、逻辑、程序、法条，一切都在试图驯服混乱，抵达确定。
而银河映像偏偏用三个单元故事，指出生活中充满无常与混沌，意外与巧合。
被案件折磨到失眠的法官，不得不用谎言自救的被告，无法被任何法槌敲定的灰色地带。
人，是有限的。
理性，是脆弱的。
这正是银河映像的“宿命与无常”主题和律政题材碰撞出的精彩价值——
它把法律从神坛上拉下来，还原成一种“人的无力与努力”。
法律不是万能的，法官不是全知的，真相不总是水落石出的。
但这不代表法律没有意义。
恰恰相反。
正因为在无常的命运面前，人的理性如此有限。
每一次遵守程序、每一次认真权衡、每一次在迷雾中做出判决的努力，才显得格外珍贵。
反观内娱律政剧，我们缺的正是这种诚实。
它们除了“职场剧”，便是“法治剧”，不否认，后者在专业性上远超前者一大步。
但细看之下，“法治剧”依然在简化现实的复杂——
主角永远能主持正义，正义又永远是说一不二的。
这种叙事，拍出了一本工整的法典。
却也忽略了，法律在现实生活中被不断翻阅后产生的毛边。
《COURT！》要做的，并不是质疑争议。
它只是说——
正义只能是一个无限趋近的过程。
它会偏差，会迟到，也可能会埋没。
而所谓“必胜”的爽文，只是一种精神麻痹。
除了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准备战斗，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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