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我是影小妹
世界上有一种问题,所有人都懂,但没人愿意先开口。
结婚多年以后,夫妻之间的床事,到底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太私密,私密到大多数人宁愿把它压在心底发酵、变质,也不愿在餐桌上说出口。
而加拿大导演埃里克·K·布利安(Éric K. Boulianne)却把它搬上了银幕,而且搬得又大方又辛辣。
他的处女作长片《轻佻游戏》(Folichonneries,英文片名 Follies),2025年在瑞士洛迦诺国际电影节完成全球首映,
一举入围第78届洛迦诺当代电影人单元金豹奖,并在2026年斩获加拿大屏幕奖八项提名。
这部片子的票房成绩或许不会让好莱坞侧目,但它在观众当中激起的那种"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更有趣的是,导演布利安不只是坐在摄影机后面喊"Action"的那个人——他同时也是片中那个"作死担当"男主弗朗索瓦的扮演者。
这种自导自演的安排,让整部电影多了一层奇妙的注脚:
一个男人,亲自用镜头记录了另一个男人是如何把自己的婚姻一步步搞砸的。
你很难说清楚这究竟是勇气还是自嘲,但这份坦诚本身就足够迷人。
故事发生在加拿大最大的城市多伦多。
弗朗索瓦与朱莉,是那种看上去令人羡慕得牙根痒痒的一对。
初中同班,相互喜欢,一起升高中,一起考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生下两个孩子,在时间轴上划出一条让同学们都眼红的爱情长跑。
这段关系的每一个节点都像是偶像剧里的标配剧情——青梅竹马、患难与共、修成正果。
放到朋友圈里,那绝对是配文"愿得一人心"的素材级别。
然而,第十六年到来的时候,那根名叫"激情"的弦,悄无声息地断掉了。
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已经可以用"左手摸右手"来形容彼此之间的触感——熟悉得毫无温度,习惯得丢失了欲望。
外人眼里他们还是那对令人称羡的年轻夫妻,可在彼此眼里,对方早已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最尴尬的是,两个人都还在"如狼似虎"的年纪,身体的需求并没有随着情感的钝化而一并消失,只是再也无法从眼前这个相处了十六年的人身上被点燃。
弗朗索瓦忍无可忍,鼓起勇气跟妻子朱莉提出,能不能想办法丰富一下两个人的私生活?
朱莉的回答简短而致命:"能做的都做过了,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可能是你的问题。"
就这样,弗朗索瓦走进了心理诊室。
当他把自己的困境一五一十讲完,连医生都愣了片刻。
原因很简单:从人生的第一段懵懂心动到如今的中年疲倦,弗朗索瓦一生中只接触过一个女人,就是朱莉。
医生没有评判,只是从临床角度平静地指出——这是极其常见的婚姻困境,本质是新鲜感的消耗殆尽。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去外面"尝个鲜",体验一下不同的人,反衬出妻子的好,然后干脆利落地回归家庭。
说白了,就是一次有控制的"放纵实验",目的是唤醒而非背叛。
但弗朗索瓦的大脑,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完成了一次高速的"选择性理解"——他把医生的建议,听成了一张通行证。
不过,他在道德上还保留着最后一道防线:他不想独自在外面鬼混,他想带上妻子一起"开放"。
这个逻辑听起来像是某种变了形的浪漫主义——连出轨都要两个人一起,所以不算出轨,对吧?
于是他找到了朱莉,正儿八经地提出了"开放式婚姻"的建议:各自去外面结交新的亲密关系,但不能动情,不能建立感情,回到家依然是彼此唯一的伴侣。
弗朗索瓦本以为自己需要做一番慷慨激昂的说服工作,结果朱莉几乎没有犹豫,爽快地答应了。
这个细节,是全片最值得细品的一个瞬间。
朱莉的"一口答应",从表面上看是默许,实际上却是一声深藏不露的心理宣言。
她早就受够了,只是比弗朗索瓦更能忍,或者说,她在等一个开口的人——而这个人偏偏是她丈夫自己。
更微妙的是,朱莉随即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她没有现成的异性资源,外面从事特殊工作的多是女性,这对她而言并不公平。
弗朗索瓦的解决方案是推荐了一款专门为"开放式夫妻"设计的社交软件,上面都是同样陷入婚姻倦怠、双方均已同意开放的中年夫妇,大家彼此透明,抱团取暖,各取所需。
影片开头那场令人目瞪口呆的"四人相亲",就此登场:两对夫妻坐在一起,把各自的癖好、底线、期待,像谈生意一样摊在桌面上,毫无保留地交换。
这场戏里的台词露骨而荒诞,却又荒诞得如此真实。
两对夫妻在彼此的经历里照出了镜像——初中同学,高中大学形影不离,最后奉子成婚,只不过另一对婚龄八年,已早早走到了弗朗索瓦与朱莉第十年就经历过的那种倦怠。
半小时的"前戏"之后,两对夫妻以各自同意的方式完成了交换。
弗朗索瓦记着医生的叮嘱:别纠缠,别动情,一把一利索。
这段"4P时代"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新的裂缝出现。
朱莉开始感到不适——不是因为道德的煎熬,而是因为兴趣不合。
多人的模式并不符合她的口味,她跟弗朗索瓦提出:分开玩,各约各的。
弗朗索瓦欣然同意,甚至如释重负。
毕竟带着妻子一起,时间一长,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了。
于是,"开放式婚姻2.0"正式上线。
然而问题很快暴露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方式。
离开了妻子的"联合加持",弗朗索瓦单独出击,撞了个满墙灰——他的肥胖体型成了第一道障碍,而更深的障碍是身份本身。
每次他坦诚地告知对方"我有家庭,我们是开放式婚姻",等来的不是理解,而是破口大骂。
"凭什么未婚女性要跟一个已婚男士无条件拉扯?"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把弗朗索瓦所有的"天真期待"浇了个透心凉。
他就这样单枪匹马、丢盔弃甲地过了将近大半年的实际单身生活。
朱莉那边,却是另一番天地。
她的工作环境——高档餐厅——天然地为她提供了社交入口。
她认识了一批名媛,得知她的开放式婚姻身份之后,这些人不仅不排斥,反而觉得更有吸引力,甚至争相邀请她参加各种高端的"欢乐俱乐部"。
那些愿意与她相处的男人,根本看不到她半夜磨牙、睡相不佳的一面,他们只看到一个打扮得体、散发魅力的女人走进房间——然后哈喇子就流下来了。
朱莉的约会名单,从多伦多几乎排到了渥太华,越玩越开,越走越远,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自己性取向的更多可能,开始接触女性关系,彻底成了双性恋。
弗朗索瓦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目瞪口呆,追悔莫及。
他以为开放式婚姻是一种"对等交换",是两个人同步出发、同步归来的实验。
他天真地认为,这个社会上所有男人看待别人妻子的眼光,都跟他看待朱莉的眼光一样——嫌弃,倦怠,漠然。
他从没想过,一旦朱莉出了家门,那些无法看见她十六年生活细节的男人,只会看到她身上最明亮的部分。
而他自己,则早已被十六年的朝夕相处磨平了观察的欲望。
矛盾终于在一个夜晚彻底爆发。
朱莉把几位"同行姐妹"带回家做客——她已经够给弗朗索瓦面子了,毕竟在开放式婚姻的协议下,她完全可以带一个男人回来,她没有。
可弗朗索瓦依然破防,因为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妻子的世界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他无法涉足的枝丫。
床上的两个人,别说唤回当初的激情,连互相触碰弗朗索瓦都开始抗拒,嫌弃朱莉"已经跟很多人有染"。
朱莉终于不再忍耐,她反击了:"当初是你提的。"
这句话是全片最锋利的一把刀,干净,精准,无从辩驳。
弗朗索瓦无话可说,于是转而拿"规则"说事——你不能动情,你不能纠缠。
可讽刺在于,规则是对称的,执行的结果却是不对称的。
他告诉女人"我是开放式婚姻",收获的是谩骂;
朱莉告诉男人"我是开放式婚姻",收获的是更炽烈的追求。
这并不是规则的失败,这是现实对"假设对等"的一次无声嘲弄。
影片在一种并不圆满的沉默中走向结尾。
两个人没有离婚——为了孩子,为了某种说不清楚的惯性,也许也为了在内心深处依然残存的那一点点牵绊。
弗朗索瓦继续打肿脸充胖子,在社交软件上苦苦碰壁,在跳梁小丑的位置上越坐越稳;
朱莉则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越走越远,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却不知道要飞向哪里的鸟。
欲望,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精确控制剂量的药方。
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里面飞出来的东西,从来都不按你预期的顺序出现。
弗朗索瓦以为自己打开的是一扇通往新鲜感的窗,没想到打开的是一扇他自己再也无法关上的门——而那扇门里,出走的是朱莉,困住的是他自己。
导演布利安在接受采访时曾说,这部电影的出发点并非批判开放式婚姻本身,而是想探讨一个更本质的问题:
我们是否真的了解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在追逐新鲜感的过程中,我们是否已经失去了更值得珍视的东西?
片名"Folichonneries"在法语里有"玩笑"、"轻浮"、"嬉闹"的意思,英文译作"Follies",则更直白地指向了"蠢事"与"愚行"。
这个字,既是对弗朗索瓦那个馊主意的定性,也是对所有在倦怠婚姻中寻找"捷径"的人的一声轻柔警告。
这部电影真正的凌厉之处,不在于那些暗示性的情节,而在于它用喜剧的皮包裹着一个严肃的社会观察:
在当代城市婚姻的疲惫语境下,"开放"往往是一个听起来对等、实则充满性别不对称的幻象。
它把那种男人习以为常的"我懂世界运作规则"的自信,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打碎,让观众笑着看弗朗索瓦的狼狈,却在笑声落下的一刻,想起了某些更近、更真实的影子。
也许就在你我身边,此刻正有人对着手机屏幕,认真研究那款软件的注册流程——而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打开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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