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以战争爆发以来,中俄一方面谴责美以违反国际法的侵略行径,呼吁停火,同时密切沟通,在联合国安理会层面否决支持美以的霍尔木兹海峡开放草案,共同劝和促谈。
但是在民间尤其是海外舆论的解读中,中国,尤其是俄罗斯都是躺赢的“赢家”。果真如此吗?即将迎来《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中俄如何在这个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浑然倒塌的形势下,更加有所作为?
2026年4月26日-27日,华东师范大学与俄罗斯“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联合组办的中俄论坛期间,我们邀请了前来参加会议的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项目主任季莫费·博尔达切夫(Timofei Bordachev),做客观察者网,对此次美以伊战争的影响,以及中俄之间如何加强合作,为全球稳定与繁荣共同出力等话题,进行深度解读。
4月底,季莫费·博尔达切夫做客观察者网 观察者网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
“中俄应对伊朗危机,关乎全球责任”
观察者网:我想全世界都很好奇中国和俄罗斯在伊朗战争上的立场。这场冲突爆发后,尤其是考虑到俄罗斯相对克制的反应,有人称俄罗斯正在抛弃盟友。您如何看待这种说法?我们知道俄罗斯与伊朗和以色列关系都不错,那么这种沉默是莫斯科在权衡对美关系或乌克兰战局后做出的战略选择吗?其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首先,中国俄罗斯虽然国情迥异,却有一个重大共同点:全球责任。作为核大国,中俄与美国共同肩负着巨大的全球责任。这意味着介入全球核大国之间的冲突是极度危险的。正因如此,中俄美三国在处理彼此关系时都极为谨慎——不是我们与其他国家的关系,而是我们三方之间的关系,因为这是种特殊的责任。
当我们谈论中俄对伊朗危机的反应时,必须始终考虑到,对中俄而言,这不仅仅关乎与伊朗的双边关系,更关乎全球稳定。中俄的决策考量中包含全球稳定,这点至关重要,因为我们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正如我们所说,我们首先是拥有全球影响力的核大国。
其次,俄罗斯有两个军事盟友,即签署了《共同防御援助协定》的国家:西部的白俄罗斯和东部的朝鲜。这是俄罗斯负有约束性军事援助义务的两个国家。俄罗斯的核武器部署在白俄罗斯领土上以保护其安全,众所周知,如果有国家攻击白俄罗斯,白俄可使用俄核武器自卫。朝鲜是俄罗斯另一军事盟友,因此在2024年乌军入侵俄领土时,朝方也派兵支援了我们,英勇地与我们并肩作战。
而俄罗斯与伊朗是战略伙伴关系,该协定不包含战时相互军事援助条款。没人期待伊朗会派兵赴乌边境助俄作战,也没人期待俄罗斯会因伊朗而与美国这样的全球核大国开战。
此外不应忘记,在大国中,俄罗斯是唯一一个立即直接谴责美国和以色列侵略伊朗的国家,这是事实。其他大国在此问题上谨慎得多。尽管我们目前正与美国伙伴进行非常复杂的谈判,且与以色列保持良好工作关系,但我们仍谴责此次侵略,因为基于国际法考量,我们认为有必要这么做——我们也确实这么做了。
此后,俄罗斯以及中亚国家、阿塞拜疆向伊朗提供了大量人道主义援助,我们向伊朗运送了数十吨物资。在这40至50天的军事行动中,中俄两国在联合国安理会层面及其他国际机构中,始终向伊朗提供最高层级的外交支持。
因此我不认为俄罗斯或中国保持了沉默。我们没有沉默,我们明确表达了对此事的看法,直接指出这种侵略行为的本质,也直接向美国伙伴表明:无论我们与你们的关系如何,你们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我们做到了。
这就涉及到全球责任问题。中俄都不能与美国发生直接冲突,这不是为了彼此,而是为了世界,为了我们肩负的全球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我们的伊朗朋友展现了抵御军事侵略的强大能力,而中俄也都证明了自己是伊朗可靠的外交伙伴与盟友——既支持了伊朗人民和政府,又未与美国发生直接冲突。因此在外交层面,中俄无疑很好地应对了这一局面。
与美国这种从中东局势牟利的国家不同,俄罗斯没必要只支持一方
观察者网:是的。您说得对。众所周知,俄罗斯同时维持与伊朗、以色列及海湾国家的关系。这场冲突是否迫使俄罗斯偏离了您提到的“多边平衡”?此外,您曾撰文提及中亚地区的“大博弈幽灵”,认为外部势力可能影响该地区稳定。莫斯科如何评估这场战争对中亚稳定的冲击?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首先,“多边外交政策”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为中俄的共同邻居——中亚国家量身打造的。这些国家想要什么?他们要发展,要社会稳定。中亚人口相对较多——当然远不及东南亚或南亚,但就其所处地域而言确实不少,因为当地沙漠、草原、山脉广布,宜居土地其实很小。
因此他们需要维护社会稳定,需要发展、投资和资金流入,需要创造就业。没人能要求他们“别拿西方的钱和投资”,他们完全可以接受——为什么不行呢?他们可以接受中国投资、俄罗斯投资,也可以接受西方投资,只要他们能掌控本国社会政治局势。这种对多边外交的解读是非常积极的。
对俄罗斯而言,很难套用‘多向外交’的概念。作为一个大国,俄罗斯与中国不同:后者更多是在寻求伙伴关系(looking for partnership),在全球化浪潮中探索合作共赢的连接点,而前者则是直接抛出建立新秩序的伙伴关系方案(Offering partnership)。这完全是两码事,是两种大相径庭的外交打法——我不知如何用中文精准表达,但这确实是不同的行事方式。
中东可能是全球政治结构最复杂的地区之一。这里有伊斯兰教的两大分支——伊朗的什叶派与阿拉伯国家主流的逊尼派,二者存在矛盾;有不同的政治体制:伊朗是共和国,而海湾国家多为君主制,民主规则和程序极其有限——沙特是绝对君主制。还有以色列,它完全不同于周边国家,也不被地区玩家所接纳。对以色列人而言,要在邻国面前证明自身存在合法性同样艰难。
此外还有土耳其——这个穆斯林国家却是北约成员,受北约义务及对美军事关系束缚。别忘了土耳其境内部署着美国核武器,这是个严肃的选择,事实上也是个非常重大的举措。
因此俄罗斯的中东政策旨在平衡地区行为体,俄罗斯本身并非中东的平衡手,但我们希望维持地区力量间的相对平衡,防止某一区域国家凌驾于他国之上。
4月27日,普京在圣彼得堡会见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 克宫官方相册
我们与伊朗保持良好关系,也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如阿联酋——它与中俄等国同为金砖成员)、埃及(也是金砖成员)保持良好关系;我们与以色列有工作往来,有大量曾从苏联或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移民的人士讲俄语,我们与以色列有着深厚的人文纽带;我们与土耳其也有良好的经贸关系。与美国这种从中东局势牟利的国家不同,俄罗斯没必要只支持一方。
我们是地区和平与平衡的推动者,这才是我们中东政策的要义。
观察者网:战争爆发后,而且可能持续更久,俄罗斯的中东政策会有变化吗?因为战争期间,中东不同国家因境内有美军基地遭到伊朗打击,这会影响俄罗斯的政策吗?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我认为不会。阿拉伯国家——包括那些因伊朗反击美军设施而受波及的国家——都明白,这并非针对他们,而是伊朗与美国、以色列之间的冲突。我认为他们都向伊朗敞开着对话大门——阿拉伯国家、海湾国家、沙特都在这样做。
那我们为什么要关上这扇门呢?中东是个奇特的地区,历史上他们冲突不断,但今天交火,明天就可能对话,后天恢复外交沟通。这是该地区非常有趣的特性——它不像欧洲,欧洲有北约这个捆绑性军事同盟,没人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所有人都必须用北约或欧盟的单一口径发声。中东情况不同,没有单一声音,每个地区国家都有自己的立场。
因此对中国和俄罗斯而言,我们在接触中东时必须回应地区现实,保持灵活性——现在正是这样做的。我不认为俄罗斯的中东方针会有重大调整,尤其是谈判正在进行之际。对我们而言,如果我们显著加强与某一方的关系,可能会堵死与其他方的谈判之路。我们不能这么做,这对和平不利。我们不搞势力划分,而是致力于成为这样一种力量:我们明白无法强行撮合他们,但可以帮助他们保持对话大门敞开。这就是我们政策的要点。
中亚五国是极具智慧的民族
观察者网:考虑到贸易航道被堵塞,加之地区安全的潜在风险,您认为这次中亚五国仍能保持和平,不被波及吗?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你提到了我的一篇文章《大博弈的幽灵》。要知道“大博弈”这个词是19世纪英国情报间谍发明的,该词的创造者后来在如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被处决。
“大博弈”的核心含义是列强在中亚土地上相互争斗,而中亚人无发言权。但在20世纪的苏联时期,中亚建立了稳固的民族认同。如今他们是主权国家、联合国会员国,拥有强有力的国家行政体系——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皆如此。他们完全可以说“不”,不像200年前那样,当时俄国与英国能在中亚土地上相互征伐。今非昔比,所以我称之为“幽灵”——不是现实,而是大博弈的幽灵,只存在于我们噩梦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