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可以赢下一场比赛,但不能保证赢下一门生意。邹市明的对手,从来不是某个拳手——是他自己对商业世界的想象。
来源丨陆海商界(ID:shangjiezz)
作者丨陈 晨
编辑 | 赵春雨
图片丨AI生成
九年后,人们记得的不再是邹市明脖子上的金腰带,而是那串扎在账本上的数字——两个亿。
九年前的夜晚,当日本拳手木村翔在第11回合的乱拳中将邹市明击倒在围绳边,裁判挥手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故事结束了。拳王输了卫冕战,仅此而已。
但邹市明不这么想。
那场失利之后,他环顾四周,做了一个决定:与经纪团队解约,宣布“单飞”。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只需要挥拳的人,而要亲自掌舵。他把目光从擂台移到了商业版图上,试图在另一个战场,赢回一场更大的仗。一个拳手的转身往往干净利落,但商场没有铃声,没有裁判,也没有回合间的喘息。
邹市明后来回忆,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擂台,对手看不见,规则摸不着,而观众,也在慢慢离场。他自己也没想到,九年前在擂台上倒下的那一拳,只是序幕;真正击倒他的那一击,来得要慢得多,也重得多。
一座拳馆,埋下了2亿元亏损的伏笔
单飞之后,邹市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间拳馆试水,而是直接画了一张大饼——他要做一个覆盖赛事、培训、装备、餐饮的拳击全产业链。
在此之前,他和妻子冉莹颖确实做过一次验证。他们组建了一支不到15人的小团队,自主运营了一场拳击赛事。那场比赛线上观看量冲到2.46亿,三周累计8亿。数据摆在那里,两人看到了一个结论:中国消费者不是不爱看拳击,只是没人把入口打开。于是他们认定,方向对了,可以放手干。
但验证赛事的传播效果,和验证一家拳馆的盈利能力,完全是两码事。前者看的是热闹,后者看的是账本。
他们很快把目光锁定在上海黄浦江畔。
冉莹颖后来在采访中说,选那块地是因为邹市明始终觉得,“西洋拳就是从码头登陆中国的”。
带着这份仪式感,2018年,“一号运动中心”正式落地。场馆1.8万平方米,年租金5000万元,每天开门还没做生意,14万元就先没了。装修和设备投入超过6000万元,一盏装饰吊灯300万元,一台进口跑步机20万元。
在第一个会员进门之前,几个亿已经砸了进去。
为了把这笔钱挣回来,拳馆只能走高端路线。
年卡定价3.8万到8.8万元,私教课一节500到880块。而当时上海普通拳馆的年卡不过千百块,即便专业俱乐部的高端会员费也就万元水平。邹市明的定价几乎是市场均价的五到十倍。
拳击在中国本来就是个窄众市场,全国搏击爱好者撑死了五六百万人,愿意花几万块办卡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一号运动中心开业初期,确实迎来短暂流量狂欢。半个娱乐圈艺人、网红扎堆到场打卡造势。邹市明后来表示,开业首月也成为七年运营周期里唯一实现微薄盈利的月份。
更麻烦的是,物业说旁边还有一栋楼可以给,他们又接了,改造成赛事中心。为了给场馆引流,又把贵州酸汤火锅搬了进来。业态越来越多,成本越滚越大,管理越来越乱。冉莹颖管运营,邹市明管培训,两口子把全部精力扎进去,但进来的钱始终填不上出去的口子。
2020年前后,线下客流断崖式下滑,预付卡现金流断了,房租一天没少交。重资产模式的脆弱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与此同时,当初单飞时与原经纪公司“盛力世家”的解约纠纷也有了结果,法院判邹市明赔偿400万元。钱不算天文数字,但信誉上的折损比400万元更疼。
2023年底,因场地租约到期、无力承担高额租金,一号运动中心正式关停。这个项目七年累计净亏损1.6亿元。后来邹市明在采访里复盘,说当初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讲情怀了,没做市场调研”。
选址凭感觉,投入凭冲动,以为拳王的名字就是永续的流量入口,但他忘了,体育IP的价值和赛场成绩是绑在一起的,一旦不打比赛了,那个光环退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如果及时止损?没有如果
如果说第一步,是把摊子铺得太大,那么第二步,就是在主营业务尚未站稳之前,又不断往这张牌桌上加码。
拳馆的巨额亏损并没有让邹市明夫妇停下脚步。相反,他们认定另一个逻辑:单一体育赛道抗风险能力太弱,应该用多赛道的收入来分摊拳馆的成本。于是,一场更大规模的撒网式跨界开始了。
2019年到2021年,短短三年间,夫妻二人先后注册了24家关联企业,业务版图从拳击培训、赛事运营,一路蔓延到餐饮、茶饮、电竞、服饰,几乎覆盖了当时所有热门赛道。这些项目初期启动资金合计接近4000万元,而每一个项目都延续了拳馆的路数——重资产开店,前期一次性投入巨大,不计成本。
2019年,高端私房火锅品牌“冉味”问世。这个项目由冉莹颖全程主导,人均客单价定到335元,是同一地段普通私房火锅的三倍。一份贵州特色炒饭标价106元,门店硬装投入近千万元,装修风格延续了拳馆的奢华路线。
但餐饮生意,光靠装修解决不了问题。品牌没有独家锅底、没有特色食材供应链、没有标准化的服务体系,唯一的引流方式就是邹市明的明星人脉。开业初期,圈内艺人打卡带来短暂客流,但普通食客承受不了三百多元的人均消费,高端消费群体又觉得菜品配不上定价。热度消退之后,到店人数断崖式下滑。
开业仅仅112天,门店便出现持续亏损,2020年上半年正式转让闭店,前期投入的装修、租金、备货成本全部打了水漂。
同样在2019年末,茶饮赛道最火热的时候,夫妻二人又推出了自有奶茶品牌“燃点”。总投入超过500万元,单店装修超过200万元,资金大部分砸在了市中心黄金铺面和高颜值装修。但在产品研发、原材料供应链、口味打磨这些真正决定奶茶品牌生死的事情上,几乎没有投入。
日常运营交给原有场馆的行政团队代管,没有外聘任何一个茶饮行业的专业人士。团队甚至跳过了单店试水的环节,直接同步在上海开出5家直营门店。结果可想而知,2021年年末,5家门店全部关停。
同样,这两口子也没有放过直播与电竞行业,一次性投入2000万元,租赁写字楼、搭建专业直播场馆、采购全套电竞设备,同步组建全职主播和运营团队。场馆2020年下半年投入运营,不过因缺少头部主播支撑,日常直播间观看人数低迷,广告、带货、赛事合作等变现渠道完全无法打通,全程没有任何正向营收。到2021年底,场馆闲置、团队解散,投入归零。
复盘这些跨界项目,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性:每一个项目的逻辑都惊人地相似——忽略行业规律,跳过试点验证,用明星效应代替专业能力,用重金投入代替精细运营。火锅店拼的是供应链和标准化,奶茶拼的是产品力和复购率,电竞拼的是头部主播和内容黏性。
但邹市明夫妇在这些赛道上的操作,无一例外地绕开了这些核心能力,把赌注压在了“邹市明”这三个字上。
几股力量同时拉扯,两亿元的亏损黑洞,就这样越撕越大。
集中燃放,火光更大
但更致命的一步,还在后面。
实业上的双线溃败,本应是一记足够响亮的警钟。对于常规经营者而言,及时止损、收缩战线是唯一理性的选择。但邹市明夫妇没有停下,他们做出了一个更具风险的决定——用高风险金融投资的收益,去填补实业经营留下的窟窿。在他们看来,这不是赌博,而是一条“自救”的路径。
夫妻二人先后拿出8000万元投入P2P理财,另有4000万元布局虚拟货币,合计1.2亿元自有资金涌入高风险赛道。这笔钱如果放在当时,足以让拳馆熬过好几年的亏损期,但他们选择把它押在了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擂台上。
可那几年的金融环境,早就不是什么遍地黄金的时光。国内P2P行业自2018年起已经开启大规模爆雷潮,2019年更是平台批量倒闭、本金兑付困难的高发期,市场风险早已暴露得清清楚楚。
冉莹颖拥有财经与MBA风控学习经历,理应比普通人更清楚非标高息理财背后的隐患,但她仍然在2019年分批入场,2020年持续加码,累计8000万元资金最终赶上了行业全面清退,大额本金难以收回。
虚拟货币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据知情人爆料,4000万本金主要跟风买入了EOS(原生数字货币),同时少量参与其他山寨币种和海外云算力矿机投资。入场的逻辑完全依靠圈内朋友口头推荐,没有对区块链底层技术、币种估值、监管风险做过任何专业研判。而国内早在2017年就发文叫停虚拟货币ICO代币发行融资,二人却依旧抱着“行情反弹就能回本”的侥幸心理继续加码。
2021年国内出台新规全面整治境内虚拟货币交易炒作和挖矿活动,加密市场行情持续深度回调。这4000万元,同样没能成为救命稻草,反而成了又一笔沉没成本。
在《姐姐当家2》中,冉莹颖谈及家庭现状时坦言,夫妻二人为偿还债务出售了多处房产,并通过直播带货维持收入。
回看邹市明的创业轨迹,2亿元并不是一天亏掉的,也不是某一个项目突然失败造成的。
它更像是一条不断放大的风险链条:
重资产起步——
主营业务未盈利——
继续扩张寻找机会——
资金压力不断增加——
外部冲击导致现金流断裂。
冠军可以赢下一场比赛,但不能保证赢下一门生意。邹市明的对手,从来不是某个拳手——是他自己对商业世界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