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多绝望，才会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8月9日，日本女孩Mina原本会迎来自己的27岁生日，像大多数女孩一样，精心装扮、吃生日大餐，再和蛋糕美美合照。或许，她还会将照片发在自己8万多粉丝的账号上，收到很多人发来的生日祝福。
然而，她没能等来这一天。她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4天前——
8月5日凌晨，在几万网友的注视下，她在韩国首尔龙山区的直播中以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等警察赶到，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当警察关掉直播的那一刻，Mina这个人连同她对未来的一切美好规划就此彻底破灭。
明明她才刚刚从很好的大学毕业，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会在韩国留学，开启人生的全新篇章，还有太多的美好值得去体验……
Mina的死，并非偶然，而是一场不断被重复的悲剧。可怕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像她一样，被一步步推下悬崖。
一场围猎
一个拥有完整人生规划的女孩，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直播自杀？
这还得从Mina的另一个身份开始说起——她是韩国男团ENHYPEN成员西村力的知名大粉。
大粉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粉丝。对于饭圈而言，这类粉丝往往会投入更多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去参加偶像的演唱会、签售会，购买专辑、周边和代言的产品，长期拍摄、产出偶像的视频、照片等，同时会经营自己的社交账号。
因为投入足够多，所以大粉往往能在粉丝群体里获得很高的关注度以及影响力，有些人甚至能和艺人团队的工作人员直接联系。因此，大粉也是饭圈女孩们最羡慕的对象之一。
Mina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她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气——
从她社交媒体的内容能看出来，她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无论是照片构图、审美还是穿搭，都很很有网感、符合社交媒体的审美。
甚至有人觉得，她的外形条件足以成为一名偶像。所以，有不少人是因为她本人来关注她的。
颜值之外，Mina的学历同样让人佩服。
一个自称曾和Mina当过一年同学的网友回忆，Mina就读的立教大学很难考，而且Mina是大阪人，能考进来更是困难。
“她说曾在立命馆大学（大阪本地的大学）读了一年，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学科，就孤身一人19岁来东京半工半读考上了立教，真的很励志，魄力和能力都很厉害。疫情后一个人独居三年打工赚生活费，还能不放弃备考，而且做网红也没有飘，今年顺利毕业，我觉得她真的很优秀了……”
学历好，长得好看又聪明，而且还是饭圈里令人羡慕的“签售姐”。Mina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人生赢家。
平衡这些并不容易，在她离世后，很多人开始讨论Mina生前的一段工作经历——她曾在六本木陪酒聊天。在日本，做公关职业合法，Mina也很努力，曾经在俱乐部的月度排名中做到了第二名，后来还是决定退出。
这些巨额收入，有多少被用在了她追星当大粉的过程中，被投入到了偶像的应援活动中，流向了偶像的经纪公司，人们不得而知。相关信息主要来自网络流传，不宜将这些经历简单等同于她追星生活的全部，但这无疑形成了一个闭环，一个女孩将自己的一切，时间、金钱、青春都献给了偶像。
部分饭圈群体的运营逻辑就是如此，有人在面试某粉丝社群的管理组时，对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能否接受 24 小时待机”。此外，部分饭圈群体还有各种条条框框的不成文规定，“不买代言就是不爱他”“不支持这一次之后就只能看他被公司边缘化”……加上部分经纪公司的一系列“虐粉”组合拳，饭圈女孩们和偶像们“捆绑”得越来越深。
久而久之，投入太多的女孩们，很难再将追星只当成一项兴趣爱好。
这也是理解Mina后来遭遇的一个侧面，因为对她而言，社交关系以及身份认同可能都与追星有关，粉丝群体的争议就很难只被看作是简单的“网友吵架”。
Mina之死
Mina死亡前，在偶像演唱会的一次互动，成了她身处网络争议的起点。
根据目前流传的相关信息，Mina在参加ENHYPEN美国演唱会的时候，喜欢的偶像西村力并没有来自己所在的区域进行互动。随后，她拜托在自己区域的另一位男团成员，帮忙传递一束向日葵给她喜欢的成员，并在现场有喊叫等行为。
Mina的行为，引发了部分粉丝的不满，认为她不尊重另一个成员。
随后，西村力在一次直播中提到，部分粉丝看演唱会过于关注与成员之间的互动，只想获得个人关注，而不是享受演出本身。因为这段发言和Mina之前的争议时间接近，部分网友认为西村力是在影射Mina，他并没有直接点名Mina。但目前在公开报道里，并没有任何信息明确提到，西村力和他的经纪公司确认这段话是在针对Mina。
一时间，大量辱骂声朝着Mina涌来。
原本发生在演唱会现场的一次粉丝互动争议，就这样升级成了网暴。
8月1日，Mina发文道歉，并且宣布退出相关粉丝圈。事情就此，本应该告一段落。
有人认为她的行为不合适，她道了歉，大家本该就此回归各自的生活。可网络争议，很难会以这样理想的方式结束——
Mina道歉中附上的一张和偶像西村力的合照，让她再次成为讨论对象。网暴愈演愈烈，各种谩骂声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
讽刺的是，对于屏幕前的评论者而言，一条恶评不过动动手指的功夫。屏幕那头的Mina，却可能因为被围攻的现状，在现实生活里也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压力。
于是，Mina开启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场直播。
她不断哭泣、道歉，可有人觉得她是在表演，有人认为她是在博取同情，还有人继续对她进行攻击：
“你在装受害者吗？演技真是有够烂的。”
一句句恶评，不断隔着屏幕继续伤害Mina，推着她一步步走向了那条不归路：
“活着的意义都没有了”
“好可怕，本来还想多活一会儿”……
随后，Mina以不给自己留一点活路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这时，直播甚至还在继续，有人意识到问题不对的时候报了警，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4天后，她就要过生日了。明明下个月，她的留学就要开始了。
各种时间点，让这场死亡变得异常残酷。一个明媚的女孩，明明人生还存在那么多确定性的以后，却在短短几天被网暴的经历里，被彻底改变人生轨迹。
争议仍在继续
Mina去世后，围绕她的争议并没有立即结束。
有人在反思网络暴力，有人为她感到惋惜，还有人继续在指责她，认为她的死亡归咎于她自己的选择。网上甚至出现了利用她去世直播里的画面制作恶意AI内容，对她进行侮辱与调侃。
更可悲的是，还有人在埋怨Mina为什么要直播自杀，说她的死会给正在巡演中、疲惫的男团成员们造成困扰。
“一条生命，在他们眼中比不上让他们的哥哥喘息一天。”
这场悲剧至少再次暴露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
当粉丝身份、社交关系、情绪价值和个人生活高度绑定时，一场原本发生在网络上的争议，可能足够杀死一个人。
很多人将追星当成人生的全部，看似风光的大粉，也承担着很高的风险。他们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钱、时间、责任以及情绪，甚至可能会为了追星开始寻找各种灰色收入，借贷、陪酒、兼职……
饭圈就这样一步步围猎、算计，最后将普通女孩逼上不归路。
当追星女孩们把人生所有的意义全都压在了一个偶像身上，当这个人成为了人生的唯一支点，一旦出现问题，你的世界轻而易举就会被摧毁。
有网友说得好：
“他（偶像）划着了火柴，扔到堆满干草的地方，最后燃起了大火。
畸形的追星权利结构下，模糊的吐槽就相当于给粉丝发了一张狩猎许可证。
美丽的女孩们，不要将人生耗费在对别人的幻想和依恋上，不要把人生变成别人的耗材。”
即使Mina在追星之外，她仍然有自己的学业、朋友、留学计划，有着更多具体的现实支点……可尽管如此，在追星出现问题后，她依然没能从现实生活中找到足够的力量，让自己从这种网暴中抽离，阻止这场网络争议继续侵入她的生活。
而网暴他人、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的人，也只是在参与一场集体暴力。
如果能再重新活一遍
类似的悲剧，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除了自身有涉险的可能外，很多追星女孩的家人也饱受痛苦。
有人因为女儿追星，亲手将女儿杀死——
2013年，北京曾发生过一起因女儿追星引发的家庭悲剧。有父亲因为女儿追星，说出了一句“明星就是比父母好”，直接拿菜刀将女儿砍死。
其实一开始，他不过是拿出菜刀想吓唬女儿，没想到女儿毫不在乎，甚至还反用拳头捶了他好几下。失去理智的父亲，拿起菜刀朝着女儿面部、头部砍了几下，导致女儿死亡。在割腕自杀未果后，他选择了报警。
其实这位父亲，原本很溺爱女儿，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包容女儿——女儿不愿意住校，靠着岳父母给钱帮衬的他，每天因为女儿熬夜上网无法早起，还甘愿花昂贵的打车费送她去学校。同时，尽管家里条件不好，但女儿想要1500元的演唱会门票，他也承诺支付。没想到的是，女儿还想让父亲给自己朋友也买一张。
一句“明星就是比父母好”，彻底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起案件，不能简单地被概括成“追星害死了女孩”，背后还有长期的家庭矛盾、经济压力等，但追星无疑是父女矛盾不断升级的重要因素。上初中后女儿开始沉迷追星和上网，也是从这时开始，父女关系每况愈下。
后来站在法庭上，父亲说自己非常后悔，当时是完全失去理智了。
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更早之前，杨丽娟追星事件也曾引发整个社会的讨论。
从16岁开始，杨丽娟便痴迷于刘德华，辍学沉迷追星。为了满足女儿追星的愿望，全家负债累累，父亲杨勤冀借下了高利贷，还卖了房。甚至还追刘德华追到香港，在刘德华的居住区挨家挨户打听其住处。
杨勤冀卖了房，甚至想去卖肾，耗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无奈跳海身亡。这位退休的老师，最后留下的遗书里，都还在怪明星没给女儿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而这件事，也伤害到了刘德华。他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事情闹大后，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上百个疯狂粉丝来电，威胁他如果不答应见面就要寻死，因为很怕再出现‘第二个杨爸爸’，所以天天都在惊恐中度过，甚至严重到听见电话一响就会浑身发抖，进而导致严重失眠。”
而另一边的杨丽娟呢？
1978年出生的她，如今已经47岁。
在此前接受采访时，她住着廉价的出租屋、在超市做临时促销员，靠每个月2000元左右的收入生活。
面对鲁豫“如果人生重来的话，会不会再那样做”的问题，她非常肯定地回答：“不会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多次表示自己当年太固执、太任性，也一直在做义工，劝告别人理性追星。
每年父亲忌日，她站在撒进父亲骨灰的黄河边，默默擦着泪。
如今心底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还在世的母亲能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一个普通的家庭，最终因为一场失控的追星经历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变得支离破碎，家人天各一方、阴阳两隔。
多年以后，类似的悲剧仍在发生，在这个地球上，在隐秘的网络世界里。
或许我们该思考的，不是“为什么有人会追星追到这么疯狂”，而是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将自己的一切，甚至生活的意义、价值感，寄托在一个并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身上？
喜欢明星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年轻人需要娱乐，需要偶像，在追星的过程中可以让自己收获快乐和找到精神寄托，只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作为一种正常的娱乐消费，原本无可厚非。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因为追星这件事，导致现实生活被完全“吞噬”。
现在很多年轻女孩，初中生、高中生，甚至不少小学生都在追星。相比成年人，他们还没有建立完整的价值观，更容易无法接受偶像并不认识自己、不可能回应每一个人的现实，而受到伤害。
与其一味地粗暴阻止孩子追星，或许家长们更该帮助孩子建立起追星之外的生活支点，让孩子知道追星可以成为青春的一部分，但不能成为全部。同时，也要让他们警惕，想通过灰色渠道赚快钱、成为大粉的诱惑和风险。
真正健康的追星，应该是允许自己和偶像都能回到自己的真实生活。
Mina不可能再重新活一次了，但千千万万个Mina还有重新活一次的机会，千千万万个年轻人仍然有机会在一场争议、一段关系、一次沉迷真正吞噬自己之前，及时抽身退场。
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那颗星，怎能毁于娱乐工业制造出来的星……
监制：视觉志
编辑：Haruka
视频号：视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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