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卫专家乔友林深耕宫颈癌防治近三十载,踏遍全国偏远地区,以筛查、疫苗为抓手攻克女性癌症难题,推动国家HPV疫苗落地中国、助力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
访谈丨郭雪梅
撰文丨汪 航
71岁的乔友林,语速快得像要追赶什么。他走路快、吃饭快,说起话来更是一泻千里,可这份急切之下,藏着一种罕见的耐心。
近三十年间,他带着团队马不停蹄地在中国几十个城乡奔走,山西、河南、新疆、青海、内蒙古……“中国都跑遍了”,只为一件事——让宫颈癌这种本可预防的癌症,从中国消失。
乔友林是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特聘教授。他不出门诊,不做手术,而是用筛查和疫苗两张“处方”,在低卫生资源的乡村、最边远的牧区,为中国宫颈癌防治奔走。
他曾带队完成中国首次HPV感染的大人群研究,发现感染年龄的双峰现象,补齐疫苗和筛查本土核心数据;推动两款进口一款国产HPV疫苗落地国内;主导研发世界卫生组织认证的便携careHPV检测设备,让宫颈癌筛查覆盖中国和世界发展中国家与地区任何偏远角落……
他自喻为“点火者”——以价值医疗和循证医学为依据,向各地决策者讨论宫颈癌筛查国家计划和HPV疫苗国家免疫规划的价值,点燃普惠疫苗落地的希望。2020年全国首个中学女生免费HPV疫苗落地准格尔旗,2025年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两大里程碑式突破都离不开这位深耕公卫的医学专家。
因一系列贡献,8月9日,乔友林获得了第七届价值医疗“泰山奖”公共服务奖,获奖理由是“以科学与良知,为消除宫颈癌、守护中国妇女健康作出卓越贡献”。
一次“找不到课题资助”,逼出的转向
很少有人知道,中国宫颈癌防控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最初压根不研究宫颈癌。
1983年,乔友林踏入职业生涯,做的是职业性肺癌。云南个旧锡矿的矿工肺癌高发,连周恩来都曾牵挂。此后,他又转向食道癌等上消化道肿瘤,主战场在太行山区与西部。
1997年,从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读完博士、又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国家癌症研究所历练多年后,他被中国医学科学院/中国协和医科大学作为“跨世纪学科带头人”招聘回国。
回国就得找课题。乔友林把目光投向当时国内少有人问津的宫颈癌,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申请宫颈癌流行病学/病因学研究,却吃了闭门羹。
评审意见至今让他难忘:中国人早把宫颈癌的问题解决了,无非结婚早、生育多,抓计划生育就够了。可就在那时,HPV病毒与宫颈癌关系的证据,在国外已相当充分。
“有1%的希望,我就付出100%的努力。”这是乔友林的信条。
他不服气,提笔给基金委写信并附上三篇国外文献,请他们转交评审员“学习学习”。国内的钱申请不到,他就转向海外,靠着从美国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争取到的经费,1999年,一项宫颈癌筛查方法学的头对头比较研究,在山西襄垣县落地。
结果令人震惊:中国成年妇女高危型HPV感染率高达14.2%,而用HPV检测发现宫颈癌及癌前病变,检出率达惊人的95.2%。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乔友林把论文投到2000年欧洲生殖道感染与肿瘤大会,竟被选中全额资助赴巴黎参会,还捧回了唯一的欧罗金国际奖。
“这个奖,一下子改变了我的科学研究方向。”乔友林告诉“医学界”。
宫颈癌由HPV病毒引起,有明确的癌前病变阶段,只要抢在癌变之前发现、治疗,人就不会得癌。在少有的几种“可防可治”的癌症里,这是最值得下功夫的一个。
从那以后,他一头扎进去,一干就是28年。
基层服务设施的尴尬与申翠兰的眼泪
转向宫颈癌的头十年,乔友林的抗癌战场在中国低卫生资源的乡村。
20世纪后期,山西、甘肃、新疆、青海等地的干旱山区,因取水困难、营养缺乏、居民免疫力低下、普遍缺乏规范有效的筛查治疗服务,成为宫颈癌高发区。
乔友林的父母都来自山西上党太行山区,家乡情结与高发区的双重牵引,让他把研究扎在了襄垣,这里的宫颈癌死亡率,一度高达全国平均水平的8倍。
条件之苦,超出想象。
乔友林向“医学界”回忆,经费有限,团队住不起旅馆,就睡进县妇幼保健院空置的病房,他这个“团队领头人”住院长办公室,另一位章主任医师住书记办公室;洗澡得去县公共大澡堂;厕所是茅坑;合作研究的外国医生,早上都不敢多喝水,要憋到中午回县政府宾馆才能上厕所。往返北京没有飞机,只能通宵挤夕发早至长途大巴。
比艰苦更难对付的,是人心。头一回下乡,团队宣传最高精尖的免费检测,村干部却不信:不要钱的医疗服务,一定是骗子。
打动人心的办法很笨,却很实在。乔友林和当地医生错开农忙,等妇女晚上收工回来,让村医领着上门,像唠嗑一样把HPV讲明白,把宫颈比作苹果,坏了一点削掉就好。为了不耽误下地,他租来一辆中巴,天刚亮把人接到县妇幼保健院,查完再送回村。
直到做过检查的妇女奔走相告,说北京来的专家多仔细,还免费治病,当初没报名的人又不干了,围着大队书记讨说法,书记只好骑着摩托车、驮着健力宝饮料到保健院向乔教授道歉,并希望为他们大队的妇女提供检查。
正是这场筛查,让他窥见了中国广大女性的真实处境。
一位叫申翠兰的女性,被他反复讲起。1999年,36岁的她本不愿检查,一查竟是宫颈癌早期便及时治愈了。可央视记者采访时她却哭了——她的母亲和姐姐都因宫颈癌早逝,只因“不相信科学”,错过了早诊早治。而申翠兰的女儿赶上了两癌筛查,外孙女则接种了HPV疫苗。
申翠兰和她的女儿、孙女
一家四代,恰是中国女性命运在不同年代获得的健康服务缩影。
这段岁月的科学回报同样厚重。乔友林发现,HPV检测能查出95.2%的宫颈癌及癌前病变,远高于传统宫颈细胞刮片。
他凭着这套适合低资源地区的思路,宫颈癌筛查示范点从山西襄垣农村和深圳城市2个,扩展到2008年的43个,每省至少一个,为基层带出了第一批筛查医生。2009年,中国农村妇女“宫颈和乳腺两癌”筛查纳入国家医改重大专项,在221个县正式启动。2019年最终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惠及全国所有城乡2.96亿35—64岁妇女。
在鄂尔多斯“点火”
2006年,全球第一支HPV疫苗上市,人类第一次拥有了适应症为预防癌症的疫苗。但对乔友林而言,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很长一段时间,疫苗迟迟未能获批上市惠及国内广大妇女。进口疫苗2016年才在内地上市,价格高昂,三针动辄数千元,中西部高发地区的家庭望而却步。
作为国际组织宫颈癌防治专家,乔友林被反复追问何时能纳入国家免疫规划(NIP),他的判断很冷静:高科技疫苗要先在发达国家收回成本才会降价,五年、十年之内别谈。
2004年在山西襄垣,乔友林和世界卫生组织癌症防治专家讨论检查结果
可眼看着一代代女孩错过最佳接种年龄,他坐不住了。“至上往下推太难了,我就改变策略,自下而上推。”
他把目光投向老搭档段仙芝主任医师,深耕多年的鄂尔多斯——那里宫颈癌疾病负担重,又早在2016年就实现了全35—64岁妇女免费两癌筛查,财政也有底气。
2019年,一场与鄂尔多斯卫健部门的谈判促成厂商让利,原本三针疫苗,仅收了一针疫苗的钱。
然而“北上广深都没做”的顾虑,加之2019年底冠状病毒疫情袭来,项目一度搁浅。
关键时刻,准格尔旗分管文教卫生的女副旗长张银银站了出来。她听过段仙芝多次讲座,深知宫颈癌之痛,便借着当地“关爱女生进校园”民生项目的机会拍板先行先试,还把接种范围从初中生一直扩大到高三。
她说:“我主管卫生工作十多年,没能早给孩子们提供这项健康服务,觉得欠了她们的。”乔友林至今感动,直言“她真是好伟大”。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担心这份担当会连累张银银的前途。
2020年8月1日,准格尔旗打下全国第一针免费HPV疫苗。启动很低调,没请媒体,前一夜乔友林还在担心会被叫停。所幸这一针顺利落下,随后《健康报》和CHINADAILY等国家级中外媒体的正面报道让各方安了心,随后,鄂尔多斯全市随即推开,首针接种率超过八成。
鄂尔多斯适龄女性接受宫颈癌筛查
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2021年,国家卫健委以健康城市建设为抓手,15个城市启动宫颈癌综合防治试点;此后广东、海南、福建等省全省推进,免费接种一路铺开。
与此同时,国产二价疫苗在“以量换价”下价格不断下探,2024年山东招标甚至开出27.5元一支的低价,被形容为“不足一杯奶茶钱”。纳入免疫规划最大的成本障碍,就此扫除。
2025年11月10日,国家卫生健康委正式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免费给全国13周岁女孩接种国产二价HPV疫苗,当年可惠及751万女孩。从鄂尔多斯的第一针算起,这条路走了五年;从疫苗全球上市算起,则走了整整二十年。
在乔友林眼中,这一步有四重分量:它是17年来第一个新纳入免疫规划的疫苗,为其他疫苗打开了空间;是免疫规划首次纳入慢性病预防;是一次罕见的自下而上的公共卫生实践;也让国家免费服务的覆盖年龄,从0至6岁延伸到了13岁。
把中国经验带向世界,与一份未竟的使命
在乔友林看来,中国从西方学来了现代医学并因此获益,如今自己强大了,理应把经验回馈世界,特别是发展中国家。
但这绝不是简单地砸钱。“我做的项目,反对砸钱。”他更认同一种“小而美”的路径:把中国价廉物美的技术和产品分享出去,甚至有偿输出给发展中国家。
他主导研发的careHPV快速筛查技术,正是为低资源他主导研发的careHPV快速筛查技术,正是为低卫生资源地区量身打造。
care HPV已挽救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2002年,乔友林中国团队与印度、世卫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所以及美国健康适宜研究所联合,申请到盖茨基金会资助的1300万美元的国际合作项目《全球多中心宫颈癌快速筛查技术与预防研究》,目标是做出一款“全世界没有死角”的产品:简单、实用、便宜、易操作,连撒哈拉沙漠、青藏高原都能用。
这个项目里,冲在最前线的是中国和印度两支团队。印度因故推迟两年启动,最终未能如期完成,中国团队却克服困难先行,在山西襄垣、江西修水、甘肃陇南等高发区扎实推进,2007年项目圆满结束后,并将结果在国际顶级医学期刊上发表。
这也是迄今我国唯一获得世界卫生组织PQ预认证的产品,落地深圳生产。如今,careHPV已随他的脚步走向南非、乌干达、尼加拉瓜、萨尔瓦多、吉尔吉斯坦、蒙古国、中亚国家、上合组织……
他还正在牵头把与腾讯合作开发的智能化阴道镜检查培训教材译成六种联合国语言,推向不同国家。“这就是中国对世界医学的贡献。”乔友林对“医学界”说。
只是他心里清楚,通往消除宫颈癌的路上仍有短板。世卫组织提出的“90-70-90”目标中,疫苗接种率和癌前病变治疗率这两个“90”他并不担心: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体系执行力强,疫苗接种+补种工作可在三年内达到目标要求;相关治疗也有医保政策托底。
最头痛的是筛查那个“70%”,因为全国仍有大量女性从未做过筛查,疾病仍在悄然发生。为此,他要继续攻坚,把筛查做得更便捷、更快、更便宜,让30分钟出结果成为可能。
71岁,本该是含饴弄孙、周游世界的年纪,乔友林却说自己使命未竟。
他早在2018年就把研究室接力棒交到年轻人手里。而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那张藏在心里的“中国低卫生资源地区宫颈癌防治地图”。他给自己定了五年之期,他要一个县一个县地走下去,“消除宫颈癌必须一个人都不少,触及祖国的每一个角落”。
从一次“得不到国自然课题经费资助”的偶然转身,到把一种癌症逼向黄昏,乔友林用近三十年,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火。他始终相信,只要有人敢往平静的水面扔下石子,敢纵身跳下去,就一定能把浪卷起来。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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