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我们看到越来越多「清醒」的爱情理念:

  只筛选,不改变;

  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

  真正爱你的人,会一次次接住你、看见你;

  远离所有消耗你的人和事……

  大家强调着「主体性」、「做自己」,宣告「不要讨好任何人」,这当然是对于从前在关系中委曲求全、自我消耗的一种矫正,但与此同时,这种自我捍卫似乎也逐渐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我们不再想要一个独立、复杂、鲜活的人,而是想要一个高度适配自己的伴侣、一面不断确认自我的镜子。

  于是,关系里任何负面体验都会被解读为「不合适」的信号,差异=不同频,有一点不舒服=对方有问题,ta不能立刻满足我的需求=不够爱。

  这有点像韩炳哲所说的「他者的消失」,「他者」指的是一切不能被我们完全理解、控制、同化和消费,能够打断、反驳、改变我们的存在。现代人不再需要「他者」,只需要只去筛选那些完美符合自己设定的「同类」。

  正是这样的过度自我捍卫,在「杀死他者」的同时,也在「杀死」爱情发生的可能性。

  过度「自我捍卫」的本质是

  心理灵活性的缺失

  我们曾在很多篇文章中都提到过,亲密关系首先会带来一种「自我拓展」(Self-Expansion)的体验[1],因为新的关系能带来新的视角和身份,你可能开始听以前不听的音乐,尝试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重新思考一些之前没想过的问题。

  经由另一个活生生的个体,我们自己也变得更加广阔、丰富甚至复杂。

  但自我拓展能够发生的前提是:一个人允许自我的「松动」,开放地迎接与他人的碰撞,在一定的边界内,允许自己改变和拓展着自身的「形状」。

  图片来源:《初吻》

  它所对应的是心理灵活性(self-flexibility):一个人能够在当下觉察自己的内在体验,同时根据情境和个人价值,调整自己的行为,而不是被固定的想法、情绪和自我叙事控制。

  而过度的自我捍卫正是它的反面,是一种被「主体性」所包装美化后的「心理僵化」:为了维持稳定的自我叙事,拒绝让新的经验、关系和他者进入自己的世界,把关系中正常的「摩擦」体验为一种严重的自我威胁。

  于是,关系中的另一个人不再被允许作为一个独立而复杂的主体存在:对方要么理解我、认同我、适应我,要么就是有问题、不合适、要远离。

  社交媒体上有大量这种看似是清醒强大的「我本位」口号,实质上只是把关系简化成一场工具化他者的筛选。

  关系中那些看似清醒

  实则「杀死他者」的6种行为

  1.「只要关系让我不舒服,我就立刻退出」

  我们写过很多关于「有毒关系」的特征,离开一个长期消耗自己的人、远离欺骗和暴力,这本身是很有必要的自我保护。

  但在这些概念被普及的过程中,它们也在被泛化,比如一方但凡提出需求,就被另一方解读为「控制」,一方只要表达不满,就被另一方看作是 PUA,我们越来越擅长识别危险,却越来越无法承受摩擦。

  靠近一个人、走进一段关系,本身就是一场冒险,甚至好的关系本身就需要「恰到好处的挫折」,它帮助我们破除自恋,意识到他人也是独立的、有自主意识的个体,而不是一个没有自我的、「永远在这里稳稳接住你」的人工智能。

  图片来源:《Her》

  2.「你能给我提供价值,我才会爱你」

  很多人说,「成年人谈恋爱,重点要看价值匹配」、「光有爱还不够,还要看对方能不能提供情绪价值」。

  这些本身没错,但会让人陷入一种悖论:我希望有人能无条件爱我、接纳我的脆弱和不堪,包容我的缺点,但与此同时,我只愿意有条件地爱别人。

  所以「提供价值」往往会变成一种单向的评估,我们在关系中希望自己能时刻「被看见」、「被接住」,但并不想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3.「我不需要认识你,我只需要定义你」

  「回避性依恋」、「T人」这些标签本身是帮助我们打开一扇认识别人的窗口,但现在越来越多地成为停止去深入了解一个人的理由。

  给人用标签分类的一个危险之处在于,会把一个人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凝固成 ta 不可改变的本质。

  比如对方可能只是对这次聊天不感兴趣,就被简单粗暴地定义为「你就是太内向了」,有一次没有接住对方,就被判为「T人」、「不会共情」。研究也发现,标签会强化与标签一致的推断、忽略不一致的信息;甚至标签被明确撤回后,也依然影响对一个人的判断[2]。

  4.「你只有按照我喜欢的方式来爱我,才能证明我们很契合」

  「只筛选,不改变」的背后是一个浪漫的想象:只要找到对的人,ta 天然就会懂得如何爱我;一旦需要磨合、彼此作出改变,就说明我们不够契合。

  关系心理学把这种想象称为关系宿命观 (Destiny Beliefs):认为两个人要么天生合适,要么天生不合适。与这种宿命观所对应的是成长观 (Growth Beliefs),认为好的关系不是天生的,要靠磨合和培养才能慢慢达成。

  研究发现,相信命中注定的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更容易放弃,也不愿意积极解决冲突和问题[3]。

  在真实的关系中,筛选和改变都是建立亲密关系的重要一环,契合也并不完全是一种等待被发现的属性,更是一种在相处中逐渐形成的能力。

  图片来源:《花束般的恋爱》

  5.「你要能接纳全部的我,我也要百分百做自己」

  「做自己」听起来很有力量,但它在关系中被强调时往往暗示着「我不想为了你做出任何妥协或者改变自己」。

  其实关系中的妥协、调整并不全然意味着丧失主体性。研究发现,「妥协」本身没有好坏,关键取决于妥协的动机是什么。

  研究把动机分为两类:

  一类是趋向动机(Approach Motives),背后的心理是「这样做是为了让我们更亲密」,比如喷对方喜欢味道的香水、陪对方去看ta爱的电影;

  一类是回避动机(Avoidance Motives),背后的心理是「我这样做是怕你生气/怕被你讨厌」,比如怕对方生气而取消和朋友的约会。

  出于趋向动机的妥协往往能带来双赢,是典型的「你快乐,所以我快乐」,而出于回避动机的妥协往往不仅容易失去自己,损害个人幸福感,也会损坏关系[4]。

  6.「谁先道歉,谁就输了」

  关系中的冲突有时候超越了冲突本身,成为了一场权力的争夺,承认自己错了似乎就输了、被拿捏了。

  然而心理学研究发现,「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在亲密关系中是一种极为珍贵的品质,这被称为知识谦逊(Intellectual Humility)。

  研究发现,知识谦逊程度高的人,对恋爱的满意度更高[5],也就是说,越擅长低头的情侣,感情越好。如果伴侣双方的知识谦逊程度都很低,坚持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吵架就很容易陷入不断升级的循环。

  图片来源:《心灵捕手》

  除此之外,一段关系中可能还有许多隐秘的破坏因素,比如不切实际的期待、权力关系倾斜、缺少共同的支持网络......KY从个人和关系两大层面出发,整合出了这份【关系破坏因子评估】测试,帮你明确你的关系中最核心的3种破坏因子,并给出针对性建议,快来试一下吧~

  如何放下自我捍卫

  又不在爱情中迷失自己?

  区分委曲求全、自我捍卫与健康的边界

  很多人误解了「边界」的定义,认为边界就是为了把自己包裹起来、把别人都阻挡在外面,其实健康的边界能让我们和他人更好地「融合」,就像我们有健康的皮肤屏障后和外界触碰也不容易过敏,所以也不用草木皆兵。

  所以,在「委曲求全」和滑向过度的「自我捍卫」之间,更值得去做的,是建立有弹性的、健康的边界:

  委曲求全

  有边界的自我

  过度自我捍卫

  通过妥协自己的需求,换取关系

  说出需要,也尊重对方能否回应

  你不满足我,就证明你有问题

  替对方解释一切伤害,认为对方总是情有可原

  区分差异、冲突与伤害

  把所有不适都归为对方的错

  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拒绝

  我可以拒绝,也可以协商

  用「做自己」拒绝一切反馈

  从「孤立的主体」走向「关系中的主体」

  当我们强调「做自己」时,默认有一个早已形成的、孤立于外界的「自己」,它像一块独立的领土,任何来自关系的影响都被体验成一种入侵。

  但从社会心理学和关系精神分析的视角看,「自我」本身就是在跟别人的互动中形成的,我们如何感知自己的欲望、理解自己的感受,都是在被看见、被误解、被回应、被挑战的过程中不断认识和形成的。

  当我们不再把「被影响」理解成「失去自己」,不把「做自己」理解为拒绝外界一切扰动,亲密关系才有可能成为让两个人都能自我拓展的、自我丰富的场域。

  图片来源:《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从「主体性的争夺」走向「相互承认」

  无论是让自己在一段关系中委曲求全,还是追求自我捍卫,背后其实都是相似的逻辑:认为关系里只有一个人的感受、主体性和生活方式是重要的,另一个人只能沦为镜子、工具和客体。这就像萨特所说的「他人即地狱」。

  然而,好的关系更像精神分析家 Jessica Benjamin 提出的「相互承认」:我承认你有一个不属于我的内心世界;你也承认我不是为了满足你的需要而存在。我知道你和我不同,而你的不同不自动构成对我的否定;我可以表达自己,也承认你有不按我期待回应的自由[6]。

  最后,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劝大家对任何人都不设防御、放下权衡利弊,只是限定在那些尚有爱意、却总在日常摩擦里彼此推远的关系,那些有好奇和心动、但出于自我捍卫而戛然而止的关系。

  愿你手握利刃能识别危险,同时也有敞开自己去赤诚拥抱世界的勇气。

  图片来源:《伦敦生活》

  今日互动

  你经历过这种「自我捍卫」吗?

  References:

  [1] 1. Aron, E. N., & Aron, A. (1996). Love and expansion of the self: The state of the model. *Personal Relationships, 3*, 45–58. https://doi.org/10.1111/j.1475-6811.1996.tb00103.x

  [2] Carnaghi, A., Maass, A., Gresta, S., Bianchi, M., Cadinu, M., & Arcuri, L. (2008). Nomina sunt omina: On the inductive potential of nouns and adjectives in person percep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4(5), 839–859.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94.5.839

  [3] Knee, C. R. (1998). Implicit theories of relationships: Assessment and prediction of romantic relationship initiation, coping, and longev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2), 360–370.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74.2.360

  [4] Impett, E. A., Gable, S. L., & Peplau, L. A. (2005). Giving up and giving in: The costs and benefits of daily sacrifice in intimate relationship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9(3), 327–344.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89.3.327

  [5] Jongman-Sereno, K. P., Reich, J. C., Pond Jr, R. S., & Leary, M. R. (2025). Intellectual humility in romantic relationships: Implications for 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 argument frequency, and conflict behaviors.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 116, 104598.

  [6] En ligneBenjamin, J. (2004). Beyond doer and done to: An intersubjective view of thirdness.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73, 5-46.

  本文关键词:亲密关系、自我捍卫、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