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2月4日,山东青岛,艺考生在画室内备战美术联考。(视觉中国/图)

  2026年8月3日,中国传媒大学(下称“中传”)招生处的一纸公告,在艺考圈内引发关注。

  公告称,学校将调整2027年本科艺术类专业的招生录取方式。在22个艺术类专业中,8个保留校考,6个采用“省级统考+高考”模式,另有8个直接参考高考成绩录取。

  在现行艺考体系中,多数院校通常依据考生高考文化课成绩,再结合省级专业课统考成绩进行录取。仅有经批准的专业艺术院校,会在统考合格基础上再组织校考,以录取更合适的考生。

  而中传此次调整意味着,对部分专业考生而言,既无需参加艺术类省级统考,也不必参加中传的校考,仅凭高考文化课成绩即可报考。

  消息迅速登上热搜。支持者认为,这堵住了“低分上名校”的漏洞;反对者担忧:“一刀切”可能埋没艺术天赋突出但文化课相对薄弱的学生。

  争议背后,是一个更明显的趋势:校考正大面积缩减。

  随着艺术类人才选拔的重心向省级统考转移,全国可组织艺术类校考的院校本就在减少。教育部相关负责人在2021年解读艺考改革政策时曾透露,全国有三百多所高校组织校考。

  据央视新闻报道,到2026年,这一数字已降至34所。而在这34所院校中,校考专业数也在缩减。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与影视学硕士生导师苑笑颜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此次艺考调整并非简单缩减校考专业规模,核心是将校考资源进一步集中到更具选拔必要性的专业上,比如播音与主持艺术、表演、音乐剧等,同时对考生的综合素养提出了更高要求。

  四年间缩减近七成

  这一趋势在中传近几年的调整中有了具体呈现:校考专业大幅缩减,高考文化课成绩的权重不断提升。

  2024年,中传尚有26个校考专业;2025年减少至25个;2026年为20个;而到了2027年,仅剩8个,四年间缩减近七成。

  不只中传,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各艺术类院校发布的招生公告发现,中央美术学院的美术学专业(美术史论方向)在2026年已取消校考,直接参考高考成绩录取;南京艺术学院的舞蹈学和音乐教育两个专业在2026年也不再组织校考,转而使用省级统考成绩;天津美术学院的美术学类校考专业,从2025年的10个缩减至2026年的4个……

  校考被压缩,并不意味着它在所有专业中都失去了必要性。

  一位将在2026年9月入读中传戏剧影视导演专业的学生王志(化名)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了参加校考的经历:初试是文史哲线上测试;复试需在规定时间内根据命题即兴讲故事;三试在线下进行,包括文史哲复测、命题故事写作和面试。

  面试又分为两轮,先是30人一组的无准备集体小品,再是10人一组的小品,5分钟准备、5分钟表演。

  在他看来,校考并非比拼技巧,而是考查临场应变与对艺术的理解、感知力,这既难被“公式化”的省级统考所测出,也很难由文化课成绩衡量。

  他举例,30人一组的小品,拿到题目后没有提示词直接开演。“你怎么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位置?怎么用肢体、眼神、动作让老师看出你演的是什么?”

  这也是多位艺术院校教师仍认可校考的原因。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王华祥参与招生数十年。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新冠疫情前,学校会在各地设考点,再将考卷带回北京集中评阅,老师们按标准一轮一轮筛选,“优秀的学生不可能被漏掉,校考那套选拔逻辑其实很有效”。

  汪晓曙曾任广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院长,在他看来,校考给予高校充分的自主权,“每个学院想招什么样的人,目标非常明确。比如我就想招一个能做好老师的人,哪怕是小学老师”。

  但在新一轮艺考改革中,校考能否保留,需要重新证明其必要性。教育部的原则是:能用统考成绩的尽量使用统考成绩;确实无法满足人才选拔需求的,可保留校考。

  那么,哪些专业适合校考?受访者的共识是,该专业所需能力能否被标准化考试识别。

  以美术类专业为例,西安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陈磊将其细分为三类:一是国画、油画、版画、雕塑等纯艺术类;二是视觉传达、服装设计、工艺美术、影视动画等设计学类;三是美术史等理论专业。

  在他看来,纯艺术类专业高度依赖个人天赋和长期基本功积累,“上万小时的训练才能入门,到了大学再补基础根本来不及”。而设计类需掌握基本的色彩规律和造型技巧,省级统考可满足选拔需求。

  四川美术学院院长焦兴涛也持类似判断:校考应主要留给那些对天赋、基本功和表现力要求更高的艺术创作类专业,“这些专业在统考的标准化框架下难以精准衡量”。

  而要把“该保留的保留、能统考的统考”真正落实到各校具体专业上,还需要一套更细致的资格审核机制。

  “教育部在2023年启动了一轮校考资格评审。”西部省份某艺术类院校招生处处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各校按自身情况申报。评审指标体系包括是否为国家一流专业、生源、就业、师生比等,并组织了两次专家评审。

  教育部同时要求,将参与校考的评委专家统一纳入专家库管理,以确保评分科学公平。上述招生处处长解释,有了专家库后,各省可根据需求按省内外比例抽选评委。从2021年调研论证到2024年落地实施,她全程参与,“从教育部到各省教育厅都非常慎重”。

  评审后,他们学校的校考专业数量减少至此前的三分之一。

  增加了招生舞弊的风险

  事实上,这一轮调整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多年政策与校内改革叠加后的结果。

  以中传为例,新生王志所在的戏剧影视导演专业已被取消校考。更早之前,戏剧影视文学、广播电视编导自2024年起就已不再组织校考,直接参考高考文化课成绩。

  最核心的政策指引,来自教育部2021年9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普通高等学校艺术类专业考试招生工作的指导意见》。文件明确提出,到2024年基本实现艺术类专业省级统考全覆盖,同时严控校考范围和规模。

  一方面,省级统考不断规范化。

  据央视新闻2025年12月报道,31个省份的艺术类专业省级统考均已引入“考评分离”组考模式,统一考试条件,在标准化考场中现场录制考生音视频,后期再组织评委集中评分。其中,11个省份实现了所有科类“考评分离”全覆盖。

  另一方面,校考配套的硬性要求也随之收紧:2024年起,校考现场复试人数不超过招生计划的8倍,合格证发放数不超过招生计划的4倍,且不再跨省设置校考考点。

  焦兴涛解释,这些规定从根本上改变了校考生态:学校按招生计划4倍发放校考合格证,但考生可同时报考多所院校,常出现同一批人手握多所院校合格证的情况,导致合格证“被浪费”。若还有部分校考合格考生高考文化成绩未达到本省普本线,也无法达到校考录取资格,校考专业招生面临的诸多不确定因素进一步叠加。

  与此同时,文化课分数线的抬升也直接冲击招生端的稳定性。

  教育部要求,2024年,大部分艺术类专业文化课的录取控制分数线原则上不低于普通本科线的75%,而组织校考的专业中,有的文化课门槛直接提升至普通本科线。(详见《艺考生,困在二本线》)

  陈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让许多学校措手不及。他透露,有的美术学院甚至出现“几乎所有专业都要破格录取,因为实在招不够”的情况。

  严控校考的背后,则有着对招生公平的考量。

  多位受访者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校考的主观评价难以量化,自由裁量空间过大,也相应增加了招生舞弊和利益寻租的风险。

  事后回溯,“艺考热”大约在2002年前后兴起,此后报考人数持续增加。2013年首次突破100万,相比2002年的3.2万人增长30多倍。2021年前后,有超过300所高校自行组织校考,每年参加校考的考生达160万人次。

  在快速扩张过程中,由于艺术类专业对文化课成绩要求不高,一些学生将艺考视作“捷径”。一位艺术类院校教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以前很多学生文化课成绩不高,想上211上不了,就学广播电视编导,集训两三个月,很快就能上一个211。”

  培训机构的强势介入,也在重塑选拔逻辑。苑笑颜提到,当下艺术类考试培训的“应试化”倾向不断加剧,给高校的面试选拔带来新的挑战:“很多考生现场表达流畅完美,但我们很难判断,这背后是经过标准化应试训练打磨出的套路化呈现,还是源于考生自身扎实的知识储备,以及独立的理解、分析与判断能力。”

  陈磊也认为,美术集训往往高度机械化。比如画一个苹果,培训班教学生按比例关系就能画出来。“这不是在激发学生的天赋,而是教一套流程,跟高考作文模板一样。”在他看来,学生是否有艺术天赋,在集训里根本看不出来。这种套路化训练,让省统考的分数在一定程度上失真,测出的未必是考生的艺术感知力,而可能是“花钱买来的技巧和方案”。

  “两头不靠”的生源结构

  但当校考空间被大幅压缩,艺术类院校面临的不仅是招生方式的调整,更是人才培养模式的重塑。

  取消校考的专业里,史论类(美术史论、艺术史论、艺术管理等)的变化最大。

  以西安美术学院的史论类专业为例,2020年之前的校考需考查作品鉴赏。2020年校考取消后,仍要求考生先过省统考,考查内容包括素描、色彩、速写,再按文化课成绩从高到低录取。陈磊说,这意味着被录取的学生至少经过了几年的绘画训练,“对形式美的法则、空间透视和色彩冷暖关系是有切身理解的”。

  但是,自2024年起,史论类专业被完全纳入普通本科批次后,考生仅凭高考分数即可报考。陈磊发现,这并未吸引来真正高分的文史哲尖子生,招进来的学生既缺少绘画基础,文史功底也不够扎实。

  这种“两头不靠”的生源结构,很快在教学中显现出来。

  陈磊介绍,西安美术学院的艺术史论专业在大一开设素描色彩课、大二开设书法临摹课、大三开设国画临摹课。以前有省统考基础的学生能很快进入状态,现在的不少学生对艺术作品感觉很陌生,他们将书法当成写字,把国画当成描红,对空间关系、笔墨节奏也缺乏概念。

  更深远的影响还在学术取向上。

  艺术史研究有“内部美术史”和“外部美术史”之分,前者关注形式、色彩、技法、风格和流派,是艺术的本体;后者更多讨论艺术家的生平、交游、收藏等外部信息。

  陈磊担心,当学生看不懂作品,研究就只能转向外部美术史,“这只是跟作品本身有关,却偏离了本体”。

  陈磊建议,史论类专业不应“一刀切”完全纳入普通批次,而应保留两条通道:一条是纯高考文化课录取,吸引文史哲功底更深的学生;另一条是通过省统考后,按文化课排名录取,确保一部分学生具备基本的视觉训练和作品理解能力。

  前述招生处处长也提到,学校正调整培养方案以适应生源结构的变化,但有些调整空间有限,“像舞蹈这类专业,基本功需从少年时期开始训练,大学阶段能弥补的空间不大”。

  “如果只是把人才选拔方式从校考调整为统考,换汤不换药。”在焦兴涛看来,真正的出路是让专业本身更有吸引力,“让学生用脚投票”。

  比如,他们与电子科技大学合作开设“艺术+电子信息技术”联合学士学位项目,2025年已开始首届招生。焦兴涛说,这也是中国艺术院校首个“跨省、跨校、跨学科、跨专业”的联合培养项目。“即便是放在省级统考中招生,这一项目也很受追捧。”

  至于未来的方向,陈磊判断:国家压缩校考、提高文化课门槛,更深层的逻辑是压缩艺考的整体规模。综合性大学全面取消校考,由八大美术学院和六大艺术学院等少数专业院校承担高精尖纯艺术人才的培养。“艺术人才在精不在多。”

  不过,焦兴涛也看到了另一重风险:如果完全通过省统考方式进行人才选拔,省属院校可能面临生源地域单一化的问题,科学设置分省计划应该给予校考院校更大的自主权。“如果一个院校大部分生源来自本省,一个学校就变成了地方院校,学生的文化多样性、地域丰富性就消失了。”

文|南方周末记者 魏翠翠
南方周末实习生 周语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