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直击人心:“Silicon Valley Is Bracing for a Permanent Underclass”(硅谷正在为一个永久底层阶级做准备)。
文章一经发表,就引发广泛讨论。
文章的作者 Jasmine Sun 长期居住在旧金山,身边都是拿着百万美元年薪的年轻研究员和争相打造下一只独角兽的初创创始人,她通过大量访谈,呈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共识:先进 AI 将很快超越人类能力,导致数百万工作岗位被替代,经济增长和科学成就虽会提升,但普通人的经济议价能力将消失,财富与权力进一步向 AI 公司和资本所有者集中。
文章指出,这种预感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其正体现在方方面面:应届毕业生投几百份简历石沉大海;软件工程师用 Claude Code 等 AI 工具自嘲“自己把自己替换了”;高管们在 Signal(一款阅后即焚应用)悄悄讨论下一个要自动化的部门......
更极端的一种看法是,AGI(通用人工智能)到来后,社会可能会固化成“永久底层阶级”(permanent underclass)。该理论认为:在 AI 和机器人技术先进到足以完全取代人类劳动之前,人们积累财富的时间窗口已经所剩无几。到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将被冻结在当前的阶级地位中:富人能够部署超强智能机器来为他们效劳,而其他普通人将被变得毫无用处、无法就业,只能靠福利勉强维持生活。
作者承认这种说法过于夸张,但即使是那些认为“永久底层阶级”观点言过其实的人,也告诉她这个“梗”包含了一丝真相。23 岁的初创公司创始人、斯坦福大学辍学生亚什·卡达迪(Yash Kadadi)总结了他同龄人的态度:“GPT-7、特斯拉 Optimus 的最佳版本问世只是时间问题......今年是人类参与创新的最后机会”。
尽管科技从业者对这种前景感到不安,甚至觉得良心难安,但市场的逻辑迫使他们无法停下来。
首先,测评基准的导向就是“替代人类”。文章提到了 AI 的各项评测基准,比如 AI 生产力指数和 OpenAI 推出的 GDPVal 基准测试。这些测试不是在测 AI 能不能算算术,而是在测 AI 能不能取代投资银行家、律师、医生。
OpenAI 前沿模型评估负责人特贾尔·帕特瓦尔丹(Tejal Patwardhan)表示,GDPVal 刚发布几个月时,没有模型能与人类专家相当。但几个月后,模型对人类专业人士的胜率已超过 80%。她举例说,一位曾当过银行家的研究同事,不断被模型能完成她过去工作的程度所震惊。
(来源:OpenAI)
其次,企业跟风裁员。企业高管们根本等不及 AI 完全成熟,只要 AI 展现出一丝潜力,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裁员。美国金融科技巨头 Block 公司裁掉近一半员工后,股价反而涨了 25%。这种“别人都在用 AI 降成本,我不跟进就会落后”的竞赛,正在加速职场动荡。
更让人不安的是,即使科技从业者自己也有道德顾虑,但很多人还是拼命往 AI 公司挤,以期实现财务自由。“因为他们觉得,未来赚钱的机会不多了”,前 OpenAI 安全团队员工、现在撰写 AI 政策文章的史蒂文·阿德勒(Steven Adler)表示,“就算觉得这东西可能害人,但大家都是机器里的螺丝钉。”
文章重点分析了行业内两家最具代表性的公司在面对这一危机时的态度与矛盾。
OpenAI 的山姆·阿特曼(Sam Altman)早在 2021 年就预测,AI 会把权力从劳动者转向资本,建议对土地和 AI 公司股份征收重税,让公众分享成果。
(来源: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在 2024 年聘请资深说客克里斯·勒汉(Chris Lehane)后,OpenAI 的公关方向明显转向强调正面影响,比如数据中心投资带来的就业和 GDP 增长。2026 年 4 月,他们发布的最新白皮书提出 32 小时工作周、更高公司税和资本利得税、公共财富基金等相当激进的想法,还提到要给学校和图书馆提供基础模型的 AI 使用权。这些想法听起来很好,但缺乏实施细节,且未明确是否会游说支持。他们的逻辑很明显:改变世界可以,但不能动我的奶酪。
相比之下,Anthropic 的高管似乎更坦诚,其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Dario Amodei)频繁对外发出警告:人工智能的快速迭代不仅可能在 2030 年前消灭一半的初级白领岗位,更深远的危机在于,它可能会制造出一个丧失经济博弈筹码的“永久底层阶级”,进而动摇社会的权力平衡。
(来源: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尽管高管们勾勒了一种理想的解决方案,利用企业级 AI 代理(AI Agents)创造的巨额利润,去大幅提升教学、护理等“人际关系型”岗位的薪资与数量。但在现实层面,面对凭借 Claude Code 等智能体飙升至 300 亿美元的年化收入,Anthropic 尚未出台任何实质性的财富再分配政策或游说计划。
与此同时,Anthropic 内部的工程师们处于一种极度撕裂的状态:他们一边每周疯狂工作 80 小时,一边将彻夜的任务交给 Claude Code 去自动完成,甚至连他们自己都面临着未来失去传统经济价值的风险。
不过,与行业内其他巨头相比,Anthropic 的研究团队更为坦诚地直面了前沿模型发展中的利弊交织的现实。他们近期的研究揭示了技术依赖带来的严峻副作用:过度依赖 AI 编程代理的初级工程师不仅没有提升效率,反而因丧失独立思考而阻碍了自身技能的发育;同时,越来越多的用户因将重大私人决策外包给大模型而追悔莫及。
如果技术进步无法阻挡、资本家的良心靠不住,普通人该怎么办?这篇文章给出了全篇最重要的一个观点,也是我们需要深刻理解的:“永久底层阶级的产生是一种政策选择,而不是命运的必然。”
面对 AI 可能引发的大规模失业,文章描绘了旧金山的一场政治筹款活动:民主党战略师大卫·肖尔(David Shor)向科技从业者们展示了惊人的民调数据:高达 79% 的选民担心政府缺乏保护劳动者的计划,72% 的人担忧 AI 会无情地压低普通人的工资。公众对沦为“永久底层阶级”的深层恐惧,已经真真切切地摆在了全社会的台面上,甚至出现针对 AI 企业、数据中心项目的极端对抗行为。
那么,AI 对就业的冲击到底会有多大?
文章区分了短期和长期。短期内,我们已经看到年轻人在软件工程、客服等 AI 暴露度高的领域就业率下降。未来 5 年,更多知识工作会被自动化,不是单个任务,而是整个角色,会计、营销、设计、行政等工作都会受影响。劳动力会向 AI 较难取代的领域转移,比如创业、护理、需要手艺的行业、体育娱乐等。当然,也会出现我们现在想象不到的新工作。
长期来看,多数经济研究都认为,劳动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例会下降。AI 原生公司用人少、效率高,会挤压传统企业,模型开发者和基础设施公司将赚得盆满钵满。极端观点认为几乎所有工作最终都可能被取代;乐观一些的观点则相信,人类需求无限,新产业会不断涌现。
无论哪种,作者引用牛津经济学家卡尔·贝内迪克特·弗雷(Carl Benedikt Frey)的话提醒大家:对很多人来说,短期调整可能就是一辈子。
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如果我们让技术肆意发展?如果数百万人真的因 AI 失去工作,而没有人拿出资金或政策解决方案帮助他们呢?
3 月,Palantir 的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在与美国最大工会之一国际卡车司机兄弟会(The 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Teamsters)主席肖恩·奥布莱恩(Sean O’Brien)参加的讨论中表示:“AI 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政治动荡。如果我私下和同行坐在一起,我会告诉他们国家可能在政治上崩溃,而当国家崩溃时,我们谁都赚不到钱。”
显然,在 AI 浪潮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1.https://www.nytimes.com/2026/04/30/opinion/ai-labor-work-force-silicon-valley.html
2.https://openai.com/zh-Hans-CN/index/gdpval/
3.https://cdn.openai.com/pdf/561e7512-253e-424b-9734-ef4098440601/Industrial%20Policy%20for%20the%20Intelligence%20Age.pdf
4.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AI-assistance-coding-skills
排版:胡莉花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