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PREFACE
大模型能力差距收窄,并不意味着中美AI竞争已趋于均衡,Agent能力正成为新的分水岭。美国头部企业持续加速迭代,这场竞争是一场关乎产业主导权、全球规则与国家战略空间的淘汰赛。
文章的价值,正在于打破“追平论”与“落后论”的简单对立,区分模型能力与产品竞争力、推理智能与自主智能,并进一步追问中国一旦被排除于全球主流AI生态之外,可能面临怎样的经济、科技与战略后果。由此提出的路径同样鲜明:以开源守住全球竞争底线,同时改革人才培养、基础研究与创新资助机制,为少数顶尖人才和高风险探索创造真正不同的制度空间。
当窗口期不断收窄,我们能否以非常之法应对非常之争,在坚持自身优势的同时,为异见、试错与长期主义留下足够空间?
6月9日,Anthropic正式发布Claude Fable 5。这款模型发布后迅速登顶Artificial Analysis智能指数榜首,在Agent能力上的表现尤为突出:软件工程、知识工作、科研、视觉全线顶尖,且任务越长越复杂,相对其他模型的优势越明显。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模型迭代,AI圈的反应用“震惊”来形容并不夸张。
6月27日,OpenAI紧随其后发布GPT-5.6,同步推出三款产品Sol、Terra、Luna,旗舰版在部分Benchmark上跑赢了Fable 5,两家美国AI巨头的竞争已经进入白热化。
在国内,关注这些动态的人不少,但对其含义的深度解读,相对有限。有人说中美AI差距已经消失,有人说Agent差距仍然巨大,这两种说法都有数据支撑,也都是真的。问题在于,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本文想做的,不是简单描述中美AI差距,而是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场淘汰赛,中国为什么输不起?如果输了会怎样?以及,怎样才能不输?
01
Fable 5震惊全球,中美技术差距究竟有多大?
两种真实并存:
大模型接近,Agent差距拉大
理解中美AI差距,首先需要区分两个层面的竞争,因为这两个层面的结论截然不同。
在大模型层面,差距确实在迅速收窄。斯坦福大学《2026年AI指数报告》明确指出,中美两国在AI模型性能上的差距已缩小至仅2.7%,几乎消失。富瑞的研究报告也认为,中国开源模型仅落后美国闭源领先模型约3至6个月。在全球最大的AI流量聚合平台上,5月排名前五的模型中有三个来自中国,使用占比从2024年的1%升至今年的40%以上。
这些数据是真实的。但它们说的是“大模型能力测评”层面的差距,而不是“AI产品竞争力”层面的差距。
在Agent层面,差距不但没有缩小,而且正在拉大。这是Fable 5这次发布所传递的最重要信号。Fable 5的核心突破恰恰在于Agent能力——长时、多步任务的可交付性显著增强,简单来说,它不只是“能聊天”,而是“能干活”——复杂的、需要连续推理和行动的、跨多个系统的真实工作任务。
大模型与Agent之间的差距,本质上是一场关于AI技术范式转变的竞争。大模型的核心是“推理能力”,Agent的核心是“行动能力”。前者是在给定输入后产生优质输出,后者是在开放环境中自主分解任务、调用工具、处理异常、持续推进直到完成目标。这两者之间的差距,远比“模型参数大小”或“测评分数高低”更难以量化,也更难以追赶。
更根本地说,这场竞争已经从“人工智能”(需要人工介入的智能)的竞争,演变为“没有人工的智能”(完全自主运行的智能)的竞争。在人工智能阶段,中国的模型——甚至开源模型——已经达到或接近美国顶尖水平;但在自主智能阶段,中美之间的差距,目前仍然相当明显。
测评第一和用户第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这里存在一个认知误区,值得单独点出来。
国内外各种权威模型测评都显示中国模型排名非常高,很多甚至超过了美国的顶尖模型。这些测评是专业的、严肃的,笔者无意质疑它们的方法论。但测评分数和市场竞争力之间,有一道真实存在的鸿沟。
以Fable 5为例。这款模型发布后,国内外AI的顶尖用户(包括软件工程师、科研人员、高端知识工作者)给出了几乎一面倒的“惊叹”——不是说“它在某项测评上得分高”,而是说“它做复杂任务的体验,远超其他所有产品”。这与本文作者的个人使用体验完全一致。
作为产品,唯一真正有意义的投票权在用户手中。排除价格因素之后,中国模型和Agent的真实市场竞争力,与美国头部产品之间仍然存在可以被感知的差距——而这种用户端的感知差距,才是衡量AI产品实际竞争力最关键的指标。
DeepSeek的人工智能助手性能卓越,但在用户端上仍与美国头部产品存在一定的感知差距(图源:纽约时报)
02
中国如果输了,世界和中国会变成什么样?
谈这个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理性客观的预警——预警是为了推动现在的行动。
在展开之前,需要先明确:什么情况下意味着中国输了?这里有两个核心指标。第一,中国AI在全球市场的占比——如果像今天的中国互联网企业一样,几乎被全球市场完全排除在外 ,这就意味着中国输了。第二,技术规则和标准将中国排除在外——这也是为什么笔者在上一篇文章中强调“硅和平”联盟不容忽视(详见《“硅和平”联盟半年从7国扩容到24国,中国的时间窗口还剩多少?》),因为它有可能演变为排除中国的全产业链AI技术标准制定机构。
如果真的这样输了,世界和中国会变成什么样?
世界:美式“一超零强”与数字帝国主义的双重成形
AI不只是一项技术,它是像电力一样的基础性技术,渗透到经济、政治、教育、医疗、国防的每一个角落。如果全球的AI技术和市场被一个国家的少数几家企业绝对垄断,各国的经济、社会和政治都将受制于这一单一基础设施的约束——本质上,这是一种新形态的帝国主义。区别在于,19世纪的帝国主义依赖军事力量和领土控制,而这种新形态的支配依赖的是AI基础设施的技术锁定和数据殖民。有学者将这种模式称为“数字帝国主义”,其本质是“数字资本家通过掌控AI基础设施,在全球范围内实施数字统治与技术权力垄断,攫取剩余价值”。
美国AI垄断所产生的虹吸效应,将使全球的政治、经济和科技产业的权力全面向美国集聚。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螺旋:越多的国家依赖美国AI,就越多的数据流向美国,美国AI就越强,各国就越难以摆脱依赖。
但这次的美国主导,将不同于二战后那个相对负责任的美国。AI加速的财富极化将使美国国内政治更加撕裂——马斯克、奥尔特曼等科技寡头将拥有前所未有的政治影响力,但美国的普通工人阶级将在AI冲击下面临大规模失业。这种内部矛盾,将以“左右摇摆的霸主”的形式投射到全球,让世界各国不得不承受美国国内政治周期的负外部效应。
中国:“中等收入陷阱”与主权战略空间的双重收缩
以上局面一旦形成,中国大概率不得不从开放走向封闭——世界将形成两套AI技术体系:一套是美国体系,被全世界使用;另一套是中国体系,大概率只能在中国和美国敌对国家使用。这不是中国选择的道路,而是被逼上的绝境。
在国际政治上,美国绝对垄断所形成的引力,会让越来越多的国家自动疏远中国,不是因为对中国有恶意,而是因为依附于美国AI生态对它们更有利。中国将陷入比今天严峻得多的孤立处境,可能只剩下少数双边关系和小多边关系可以维护。
在国际经济上,被排除在主流AI技术生态之外,意味着中国在全球高附加值市场将系统性失去竞争机会。以中国的体量,这很可能意味着深陷中等收入陷阱。
最后一个影响,也是对中国最重要的核心利益问题——台湾。
台湾问题的和平解决,根本上取决于中国的综合硬实力,其中科技实力和经济实力是最核心的两个支柱,而且两者相互依存:没有科技的持续突破和AI产业的全球化,就没有经济的持续升级;没有经济的持续升级,就没有支撑和平统一的综合国力。
反过来说:如果中国在AI竞争中落败,科技创新动能萎缩,经济增长陷入瓶颈,财政能力受限,军事现代化的资金基础被侵蚀——在这种情形下,台湾问题的和平解决不仅变得更加困难,那些倾向于走向独立的力量,也会从中国综合国力的相对下滑中获得更大的底气。
换言之,AI竞争不只是一场科技和产业的竞争,它直接关系到中国在最重要的主权问题上的战略空间。这是这场淘汰赛中国绝对输不起的根本原因。
Anthropic5月在旧金山展示AI智能体Claude Cowork(图源:纽约时报)
03
中国输不起,但如何能不输?
显然,这场中美竞赛,中国绝不能输。输了不仅在国际社会被动掉入孤立而转向封闭,在经济上深陷中等收入陷阱,甚至难以维护最重要的主权利益——这是绝不能接受的结果。
在AI这一轮科技革命中,事实上只有中美两个真正的玩家,中国是唯一有能力避免美国全面垄断的国家。但目前来看,在一些最前沿的AI技术上,中国并没能赶上美国的创新速度。这场淘汰赛的输赢不只是技术和产业层面的,而是国家竞争力和国运层面的。
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法——核心在于改革。正如当年提出“一国两制”:我们不需要完美的战略设计,需要的是开拓性的思想和决断力,然后“摸着石头过河”式地优化迭代。当下,需要的是“过河”的决心。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议题,轻而易举可以衍生出若干博士论文选题,这里无法系统全面地展开,只能提几个方向性的思考。
主要资源持续聚焦开源AI,守住不被垄断的根本防线
这是中国非常正确的技术路径选择,也是中国现有体制和生态下最擅长做的事——应用导向的AI技术路线。在市场端对美国闭源AI形成持续压力,是避免美国在全球市场形成垄断之势的最直接手段。
关于这一点,笔者之前的文章也反复论述过,这里不做过多赘述,但想强调一点:这是根,必须做实,不能动摇。开源路线的价值不只在于技术的传播,更在于为全球各国的AI主权提供一种不依赖美国闭源生态的可能性——而这,正是对抗美“数字帝国主义”单极垄断最有效的去中心化力量。
少数资源聚焦顶尖人才和基础研究,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上实行“一国两制”
这是笔者认为最难、但也最必要的改革方向。难,是因为它触及的是制度逻辑的根本;必要,是因为如果顶尖人才和基础研究能力的培育机制不发生根本性变革,中国永远无法在Agent等最前沿AI技术上实现真正的突破。
具体而言,需要在以下三个层面实现真正的“新”:
新在主体。现在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的主体是体制内的学校和科研机构,自上而下的评价体系固化了对“标准答案”的追求。新的制度要让AI各细分行业的科技龙头企业成为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的真正主体——跳出既有的人才评价体系和科研评价体系。
新在资助方式。现在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大多由国家财政拨款支持,自上而下的资助逻辑必然是规范性的、共识性的,而非个性化的、风险性的。这本质上与“天才”的成长规律和突破性基础研究的属性相悖——真正重要的发现,往往来自那些“看起来不可能成功”的方向。新的资助方式应该是企业资金与财政资金共同资助、企业主导运营,财政资金采取“捐赠式配比”逻辑:不审计、不参与、只配比——把资助的风险决策权交给最了解行业的企业,而不是最了解规范的政府。
新在价值观导向。这是最根本的新,也是最难的新。中国数千年积累的底层文化价值观,是文明的根基,不应也不会轻易改变。但客观地说,这个底层根基中对“集体重于个体、稳定重于冒险、德重于才、共识重于异见”的价值偏好,不利于那种“非理性的技术执念”所驱动的突破性创新。
因此,笔者的建议是:在各行业的科技龙头企业内部创造无数个小机构,在这些机构内,实行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导向——将个体置于集体之上,将试错置于正确之上,将探索置于绩效之上,将异见置于共识之上,将长期置于短期之上。
中国之大,容得下这些“异类”;中华文明之包容,也包得下这些不同。这些小机构不需要改变整个社会,只需要在特定空间内创造一种不同的创新文化。这也许是一个乌托邦,但正如笔者此前所说:只有先描绘出最好的可能,这种可能才有实现的机会——如果连愿景都不敢想象,那么通往它的路径就永远不会出现。
04
结语
6月9日Fable 5的发布,6月27日GPT-5.6的跟进,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传递的是一个清醒的信号:在Agent层面,美国AI的创新速度不但没有放慢,而且正在进入一个中国最难追赶的阶段。
大模型层面的差距正在收窄,这是真的;Agent层面的差距正在拉大,这也是真的。两件事同时为真,是因为它们描述的是两场不同的竞争。而真正决定这场淘汰赛胜负的,是后者。
中国不能输这场淘汰赛。不是因为民族自尊心,而是因为输了的代价——从数字帝国主义的全球垄断,到经济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再到台湾问题战略空间的收缩——是这个国家无法承受的。
非常之时,需要非常之法。在坚守开源路线这个根本的同时,在教育科技人才体系上尝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两制”,也许是中国在这场淘汰赛中避免落败的最重要的一步棋。
这步棋,下得越早越好。
本文作者
黄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助理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副院长。
DeepSeek V4 Pro:深度求索公司开发的第四代生成式预训练变换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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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 伍子尧
排版 | 许梓烽
初审|王炳云
终审|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