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3日的夜晚，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走进了广州某酒店的会议室。他独自一人，穿着简单的运动鞋，背着一个朴实的双肩包，外貌和随处可见的码农毫无二致。
会议室里，等待着这位AI新贵的是华为技术团队。双方原定共进晚餐，但取消了，选择直奔主题。会议讨论重点是，如何把DeepSeek即将推出的新一代大模型部署到华为昇腾超节点上。
梁文锋提出，昇腾A3 SuperPoD的性能要达到100PFLOPS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技术指标。华为方面表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我们有信心做到”。
梁文锋点了点头。几小时后，会议结束。梁文锋合上笔记本，背上包，简单地与华为团队道别，然后离开会场，他的身影在酒店大堂里渐行渐远。
一个月之后，DeepSeek R1横空出世，成为彼时全球最受关注的SOTA大模型。DeepSeek App使用量暴涨，远超系统承载量。华为高层在紧急会议中拍板，要求海思与华为云全力保障，为DeepSeek扩容数据库、优化负载均衡。
这是刚刚出版的《昇腾崛起》一书描写的一幕。梁文锋展露了一贯的行事风格：低调、克制，但目光长远、要求极高。华为昇腾芯片经受住了检验，同样是幕后功臣之一。
DeepSeek和华为昇腾，是中国AI行业的两支“奇兵”。
在崭露头角之前，他们都未被视为各自领域的主攻手——体量更大、资金资源更丰富的玩家比比皆是。但过去两年间，他们完成了一场又一场漂亮的攻坚战，令整个行业为之振奋。
DeepSeek凭借技术创新、工程突破和极致性价比，在硅谷巨头垄断的全球大模型市场撕开缺口。最新发布的DeepSeek V4 Flash，甚至开始形成“大模型斩杀线”，从根本上重塑AI产业的成本结构与竞争规则。
华为昇腾则在韬定律的指引下，走出了一条“系统级创新弥补单卡差距”的突围之路。今年7月中旬亮相的昇腾950超节点，在集群规模和互联带宽上大幅领先英伟达竞品，有望大幅加快中国AI产业摆脱外部依赖的进程。
更令人欣喜的事，两支“奇兵”并非各打各的，而是密切配合、分进合击。
早在2024年，DeepSeek与昇腾就展开了深度合作。2026年4月，DeepSeek V4预览版发布，其在研发、训练及推理环节大幅强化了对华为昇腾芯片的适配与支持，验证了顶级万亿参数大模型在国产算力平台上实现稳定运行的可能性，标志着国产AI生态在摆脱对单一国际算力依赖方面迈出了关键一步。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DeepSeek与昇腾的背后，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关键人物和隐秘故事？近期，字母榜（ID: wujicaijing）与《昇腾崛起》一书方兴东博士做了深入交流。
方兴东博士是中国互联网知名研究者，华为根技术六部曲作者，现任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常务副院长，求是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在《昇腾崛起》一书中，他不止通过详实的访谈，还原了华为昇腾芯片的发展历程，还记录了一群创新者打破常规、撼动旧秩序的波澜壮阔之旅，并试图从国家能力、技术体系与全球结构重组的交叉点，重新理解中国科技在外部压力下的演化路径。
在本次交流中，方兴东博士介绍了写作本书的心路历程，以及书内书外激动人心的故事。以下为交流主要内容：
字母榜：书中提到了很多华为内部员工、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方兴东：最早规划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想换一种写作方法。
项目刚启动的时候人工智能还没这么热，AI芯片还是专用芯片，现在已经发展为比GPU通用性更强的芯片，行业变化很大。因此我希望围绕昇腾芯片展现华为的工程师文化，华为从领导到基层员工，本质底色都是工程师。从他们的教育背景到工作经历，很多工程师虽然走上了管理岗位，但底色始终不变。
这种工程师文化以问题为导向，把解决问题作为首要使命、兴趣和成就感来源，非常纯粹。不是为了利益、创业或者融资，就是聚焦于解决工作中的问题，追求把事情做到最好。
当时我计划以首席科学家廖恒作为主线，通过他的个人历程串联起整个昇腾芯片的发展故事。因此和廖恒交流最多，累计访谈了五、六次，十几个小时。后来行业发生了很多变化，整个写作过程中我前后访谈了近百人，这些深度交流也为全书奠定了核心叙事基调。其余内容覆盖了公司战略、业务以及合作伙伴等方面。
我写作的核心是希望呈现创新是如何发生的，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创新，最终要靠敢于探索、持续攻坚的人来实现。虽然内容做了一定调整，但始终围绕工程师文化与实干创新精神展开，力求真实展现驱动技术前行的人本力量。
字母榜：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个性？他们每个人做的事情、经历和背景都不太一样，有哪些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方兴东：最重要的特质就是他们的底色都是工程师，核心是纯粹性。
我跟他们喝酒、访谈、聊天，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内在驱动力高度一致，和互联网公司更偏向商业导向、管理导向的风格完全不同。
我本身也是理工出身，对工程师文化感受很深。潘云鹤曾说：文科是说过了就算做过了，理科是证明过了就算做过了，工科是把东西做出来才是真的做过了。工程师必须落地，必须围绕具体问题，必须把目标真正实现。
华为内部大家对“打靶”兴趣很高，这也是工程师文化的体现——成就感来自把问题解决、把技术做好，而不是靠商业手段竞争。这就是创新的本质，半导体创新靠工艺不断改进，GPU、CPU的发展都是如此。我希望通过展现工程师文化，探究创新发生的根源。
但我的几本书都是从项目最早期就开始跟踪，全程记录，真实呈现了华为在外部持续施压、行业前景不明朗，甚至内部普遍存有疑虑的艰难环境中，一步步探索前行的完整历程，这样的记录更贴近创新发生的真实现场，也更能完整还原技术突破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创新早就被各种神话包裹了，我希望这本书能用素描的方式原汁原味地还原真实过程，包括其中的各种争论、不确定性内、外部环境压力供应链与供应商协调的困难等等。
芯片发展牵扯的是整个系统问题，比如现在带宽就成了新的卡脖子点。原本我希望围绕工程师文化写作，但要写深就必须触及人性层面，人性不全是美好的，有争强好胜，也有功利的部分，如果不能客观描写就很难深入。所以最终我还是选择重点还原这六、七年昇腾发展的完整故事，力求呈现一段更贴近真实的产业历程。
字母榜：这些人里，印象最深刻的是谁？
方兴东：华为的每个人都足够写一本书。我访谈的都是长期深耕一线、历经多业务线历练的核心中坚，他们凭借着扎实的业绩稳步成长，与企业同频的文化认同，构成了团队持续进化的内在基石。
华为的生命力，更源于整个组织体系的协同共进，绝非单一人物的缩影。任正非是总设计师，以卓越的战略远见与产业洞察力，为华为确立了发展高度与格局。而华为在技术版图上的广度与纵深，靠的是整个研发与管理团队的集体攻坚。
在计算领域，六款核心产品的发展， 徐直军作为总架构师，承担着战略落地、技术路线规划、资源统筹与方向校准的关键职责。何庭波等核心管理者，则是在各自业务领域担当关键执行者与攻坚带头人，推动战略在一线落地。
华为通过纵向分层、相对解耦的方式完成企业管理，每个层面都不可或缺。大量研发主管和一线研发人员同样是创新落地的关键力量，一个重点项目往往投入几千人甚至上万人，正是依靠基层团队的高效执行，才最终转化为可落地的产品与功能。
这多层级的协同体系，共同构筑了华为的发展逻辑，找到任何一个关键切面切入，都能打通华为的成长脉络。
字母榜：在昇腾的发展过程中，任正非有没有做出直接指示？
方兴东：当然有。进入AI领域作为战略方向投入的决策，就是任正非定的，他是总设计师，大方向都由他确定。他从2015—2016年就认定了人工智能方向，各个阶段都有相关论述，方向非常清晰，2017年正式立项，到去年昇腾联盟崛起，整个脉络非常明确。
字母榜：新书一开场就提到了DeepSeek的梁文锋和华为团队有非常直接的交流。华为这边对梁文锋的直观感受如何？他有哪些举动或者言论让他们印象深刻？
方兴东：书里有不少相关细节，我们做了很多深度访谈。
DeepSeek的爆发对人工智能行业的影响非常深远，任正非也非常重视。DeepSeek爆火后，华为在2025年春节期间就组织了会战，很多人提前结束假期返回岗位，用几个月时间集中攻关适配，提升性能，同时联合合作伙伴解决服务器压力问题。
当时DeepSeek的流量暴增，原有基础设施完全支撑不住，经常崩溃，需要限制访问次数。华为不惜一切代价扛住了流量洪峰，让DeepSeek在国产算力上实现了稳定运行。这一实战级的软硬协同成果，让任正非深受触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中国企业能在 AI领域形成从芯片、框架到顶级大模型的完整软硬协同系统，真正打破了对海外算力生态的依赖。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华为、中兴、联想为代表的硬件制造企业，还是一众互联网科技企业，出海都是单打独斗，国内没有盟友，国外企业也只会是上下游合作关系，不会成为真正的盟友。这次合作是划时代的历史转折点，意味着中国企业可以通过软硬协同的方式参与全球竞争，和之前的格局完全不同。
梁文锋对技术的看法非常纯粹，是典型的工程师文化，聚焦技术难题，攻坚克难，问题导向，对技术趋势的判断非常精准，他的很多见解也给华为带来了很大冲击，这个人确实不同凡响。同时梁文锋行事极为务实，合作选择立足产品实际表现，坚持产品性能达标后再推进深度协作，不做单纯的情怀式选择，这份理性与坚定也让华为团队颇为认可。
双方在业务爆发前已有多次接触与合作，后续随着产品能力提升与产业环境变化，最终达成深度协作，也是彼此认可、相互成就的结果。
我在书的封底写过：昇腾崛起是华为发展的全新起点。华为过去虽然已经恢复到历史最高营收水平，但一直没有20%—30%的高速增长，昇腾起来后会成为主要增长动能，这也意味着中国高科技的真正崛起。
昇腾的全球化会带动华为的再次全球化，进而带动整个中国高科技产业的体系化出海，这不是过去单个企业单点突破的模式，而是软硬协同的生态型出海，会形成持续的增长动力。
因此昇腾这款产品的价值，不止于对华为本身的贡献，更在于对整个中国高科技产业，甚至全球高科技格局重构，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字母榜：今年以来，DeepSeek对昇腾的支持力度越来越大，V4版本明确支持国产芯片，梁文锋也提到为了适配华为芯片，他们专门开发了TileLang编译器。DeepSeek对昇腾的支持，对昇腾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意义？
方兴东：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实现了软硬协同，不再是产品成型后被动适配，而是在整个开发、迭代过程中双向输入需求，共同优化打磨，让硬件性能得以充分释放。
这种深度协同，让昇腾有了更扎实的生态支撑与场景验证，能够依托顶尖大模型的实践持续迭代优化，不断缩小与行业领先水平的差距，逐步构建起自主可控的产业生态。同时也让整体竞争格局更趋均衡，形成相互促进、共同提升的良性环境，为后续生态成熟与市场拓展奠定关键基础。
现在国内大模型研发仍高度依赖英伟达芯片存量算力，但英伟达受出口管制约束，不仅无法提供完整的技术支持，更不可能提前透露下一代产品的技术细节。这种情况下，长期竞争中我们肯定会处于被动。只有把技术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局面。
有了自主可控的芯片，再加上大模型厂商和芯片厂商的深度软硬协同，华为昇腾芯片再迭代一两代，大模型同步迭代升级后，全球AI 的竞争模式将发生根本性改变。
互联网普及从10%到70%用了30年，AI的普及速度一定会更快，10年内覆盖人口与行业的比例将远超30%。这种情况下，成本与性价比会成为核心竞争力。全球80亿人口中，只有二三十亿对价格不敏感，剩下四五十亿用户对价格非常敏感，以高性价比为优势的中国AI体系有望拿下全球最大的市场份额。
未来人工智能的市场格局会和现在的手机市场类似，以美国为代表的高端生态占据中高端市场，拥有成熟生态优势，中国体系凭借规模化、高性价比与场景覆盖能力，有望占据全球三分之二左右的市场份额，双方各有所长，相互竞争、相互学习、相互激励，也会存在一定竞争与规则层面的冲突。
这种竞争状态是科技发展最好的环境，无论是应用创新的节奏，各行各业智能化变革，还是助力亚非拉国家快速迈入智能时代，都比美国单级垄断的局面好得多。
字母榜：怎么看待韬定律？它对华为昇腾生态有什么样的作用？
方兴东：韬定律的提出是水到渠成的事，华为经过2019年至今6年的实践，这条技术路径已经非常成熟，多款芯片产品都是按照这个思路研发落地的。通过系统集成优化实现整体性能提升，本就是IT行业的基本发展路径，过去是通过提升单个芯片晶体管密度实现性能突破，现在是通过多芯片协同、系统级优化来构筑整体算力优势。
韬定律不是颠覆性创新，而是技术发展趋势的必然方向，华为因为外部环境限制，结合自身发展环境与产业条件，将这条路线作为重点方向持续深耕，加大投入，稳步推进技术落地。未来如果先进制程的路走通了，单芯片工艺升级与系统集成优化两条路线会协同发展，发挥更大的优势。目前这条路已经走通了，华为芯片迭代稳定、成果清晰，正是这一技术实践的直观体现。
任正非在华为心声社区发文说：“韬定律是华为可以选择的唯一一条突围道路。经过6年已经是一条成熟的道路。”以往依靠工艺迭代可实现一定幅度的性能提升，如今华为在现有工艺基础上，通过系统优化同样达成可观的性能增长。不同企业只是选择了当前对自己最有利的发展路径而已，这是现实约束下的最优选择，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
韬定律不是新概念，而是华为过去7年成功经验的总结。手机业务实现回归，昇腾芯片稳定发展，鲲鹏性能达到当前水平，都是这套路径实践的成果，也充分证明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能够实现与先进工艺路线相近的整体性能表现。
韬定律是对过去成功经验的理论总结，接下来就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只是发展速度快慢的问题。
字母榜：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昇腾从诞生到现在8年的历史，您会用哪个词？
方兴东：最合适的词就是“崛起”，这也是我这本书的书名。之前写欧拉的书也用了“崛起”，原本计划六本书用不同的名字，鸿蒙的书名我们想了很久，最后定了《鸿蒙开物》。
最初昇腾的书名也考虑过《AI中国芯》《昇腾之路》《昇腾星火》等，徐直军都不太满意，我又跑到深圳和他讨论，最后他说“要不就再用一次‘崛起’吧”。欧拉崛起虽然是崛起，但是产品的崛起，崛起的力度绝对没有这个大。
虽然重复用书名不合常理，但确实找不到比“崛起”更精准的词了，刚好到了发布的节点，昇腾的发展确实配得上这两个字。
“崛起”这个词确实非常精准。欧拉的崛起是华为第一个生态级产品的成功，鸿蒙的崛起实现了全民破圈，大众都知道了这个品牌，而昇腾的崛起意义更特殊，它是智能时代的核心产品，蕴含的能量和爆发力完全不同。
我大学的时候爬过华山，晚上爬的时候觉得外面的山已经很壮观了，走到里面才发现里面的山更有冲击力，一层比一层震撼。昇腾这款产品的崛起就是这样，它的意义不止于产品本身，这是智能时代的标志性产品，承载了时代精神和创新能量。
竺可桢说过，大学要培养“主持风云、转移国运”的人才，我觉得昇腾就是一款“主持风云、转移国运”的产品，它真的会改变行业格局，成为支撑国家长远发展的重要战略力量。
字母榜：书里提到“AI改变世界，昇腾改变AI”，昇腾发展了近8年时间，给中国AI和中国芯片行业带来的最主要改变是什么？
方兴东：昇腾的回归是一个标志性的转折点。之前Mate 60发布的时候，打破了外界“受限环境下产业无法持续发展”的固有认知，证明中国科技企业能够在压力下实现自主突围、稳步成长，在2023年引发了一次非常大的行业震动。
DeepSeek的爆火是另一个标志性事件，它推动大模型产业走向多元适配、自主演进的新路径。2025年昇腾950系列发布，得到行业广泛认可和深度适配，我认为这标志着中国AI算力实现了从单点技术突破，迈向全栈系统性的突破，大家心里都有底了，“家里有粮，心中不慌”，即使与国际顶尖产品仍存在部分性能差距，但核心算力底座已经没有根本性的技术风险了。未来无论先进工艺环境如何变化，中国 AI 算力产业均已具备可持续演进的基础，外部产业限制难以改变行业自主发展的大趋势。
这更是整个人工智能领域的转折点，推动人工智能发展进入了多元发展的新阶段。昇腾生态的崛起，彻底打破了由单一硬件标准定义全球智能产业发展方向的格局。
未来昇腾的发展将迎来三大关键里程碑：第一，在国内市场成为主流算力方案，构建完善成熟的本土 AI 生态，逐步缩小与国际顶尖生态的差距；第二，稳步拓展全球市场，形成具备国际竞争力的产业格局，与全球主流算力方案实现良性协同发展；第三，持续推动技术与生态创新，助力人工智能技术全球普及，让智能普惠惠及更多领域与地区。
因此在华为核心技术布局中，昇腾是面向智能时代的引领性、标志性算力产品。它的崛起并非人为规划的结果，而是智能时代产业需求、技术积累与市场选择共同作用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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